馬車內,氣氛詭異。
柳知遠整個人像塊僵硬的木板,死死縮在林窈對角的角落裡。
他雙手侷促地捧著那個滾燙的烤紅薯,身子繃得筆直,連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最後,還是林窈啃了一口紅薯,主動打破了僵局:“柳大人,剛才在縣衙,我要是有什麼做得過分的地方,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這個人不太懂你們官場的規矩,但昨天楚瀝淵去敲您的門,那絕對是帶了十二萬分的誠意。”
聽到“誠意”二字,柳知遠心頭一酸,剛想說點什麼感動的話,卻見林窈抹了抹嘴角的紅薯灰,突然一板一眼地坐直了身子。
“實不相瞞,楚瀝淵現在掛著內務府司庫郎中的差事。十月份他被指派去北山督辦木材,那一路有多少艱難險阻,您坐在這京城裡根本想象不到!”
林窈猛地一拍大腿,表情一秒變得義憤填膺:“他發現內務府找的那些皇商,報價竟然比正常市價高出好幾倍!為了大楚的國庫,他毅然決然踢開中間商,帶著兩個手下親自進深山老林去尋訪源頭供應商!”
說到這裡,林高管的表演慾徹底爆發了。
她一隻手高高舉起,聲情並茂、抑揚頓挫地唱作俱佳:
“北山的冬天,來得是那樣~~的突然!大雪漫天!寒風刺骨!咱們四殿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山上負重前行!”
“結果腳下一滑——!”林窈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柳知遠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嚇得直瞪眼:“怎、怎麼了?!”
“整個人掉進了萬丈深的雪窟窿裡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爬出來,回來的路上又遇上了窮兇極惡的山賊!他右腿幾乎被齊根砍斷!右肩中著毒箭,倒在血泊之中!”
柳知遠聽得頭皮發麻,腦子飛速旋轉:不對啊,昨天殿下站在風雪裡敲門的時候,那右腿看著挺健壯的啊,不像被砍斷了啊?!
還沒等他想明白,林窈又是一聲悲切的痛呼:
“可他硬是憑著一口報國的真氣挺了過來!還堅持趕回京城,就是為了把拼死拿到的內務府貪腐鐵證,儘快交到聖上的龍案前!”
“可是您猜怎麼著?!”林窈雙手一攤,滿臉悲憤地看著柳知遠。
柳知遠嚥了口唾沫,緊張地接茬:“聖、聖上怎麼著?難不成震怒了?”
“聖上他老人家……”林窈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嘲諷,“看了看證據,居然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從長計議’!”
柳知遠愣住了,這四個字背後的包庇與縱容,作為官場中人,他太懂了。
林窈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車廂壁:“我們痛定思痛!終於明白了,這內務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早就勾結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頑固鐵桶!”
說到這,林窈深吸一口氣,眼神突然變得狂熱:“想要撬動它,從上面壓是沒用的,只能從最底層的邊緣,一口一口地給它咬開一條縫!”
她霸氣地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柳知遠的鼻尖,聲音拔高了八度:
“而你!柳大人!!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能像錐子一樣填補進這鐵桶邊緣的——傑出複合型政務人才!!!”
柳知遠被她這極其有煽動性、又突如其來的一指,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手裡的烤紅薯差點直接飛出去砸在林窈臉上。
他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被什麼東西附體的四王妃,剛才在衙門外醞釀出的那些君臣悲壯感,瞬間被這番傳銷頭目般的洗腦演講給轟得連渣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