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有些恍惚了。
直到縣衙書記輕手輕腳地走上堂來,將張王李三家炭火案的案宗記錄遞到他面前請他畫押過目,他才如夢初醒般猛地回過神來。
他掩飾般地清了清乾啞的嗓子,眼神極其複雜地看向林窈:“咳……四王……林氏,你且先去後堂稍坐,等本官將手頭的公務——”
“柳大人,您若是不嫌棄,下了衙直接隨我回一趟府上吧。”林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目光灼灼,“您親自去看看,我府上這些年來被坑騙、多收差價的鐵證賬目,究竟是如何觸目驚心!”
柳知遠萬萬沒料到林窈會直接邀請他去四王府。向來沉穩的探花郎,眼神里竟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下意識就想開口拒絕。
但林窈是誰?!她可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博士!
剛才柳知遠陷入回憶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悲憤、不甘以及那股未涼的熱血,全都被她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篤定,這位清官的心裡,已經狠狠地動搖了!
心理博弈中有一條鐵律:在對方產生動搖的瞬間,絕對不能給他任何獨處冷靜、權衡利弊的時間!必須趁熱打鐵,直接拿下!
於是,林高管直接祭出了最高級別的“逼單”技巧。
她乾脆一屁股穩穩地坐回了柳知遠案桌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捧著粗瓷茶杯,眯眯地耍起了無賴:“柳大人您先忙您的,不必管我,我就在這兒坐著等您下班。”
“反正我這樁‘幾萬兩的連環詐騙大案’,水深得很,絕不是您坐在縣衙裡動動嘴皮子就能審明白的。身為青天大老爺,陪報案人去‘案發現場’實地勘察取證,也是理所應當的司法程式嘛,您說對吧?”
林窈就這樣笑眯眯地坐在案桌對面,託著腮看柳知遠辦公,時不時還蹦出幾個專業的“靈魂拷問”。
縣衙裡的書記和差役們都看傻了眼——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柳大人,今日竟然緊張得滿頭大汗,連平時最引以為傲的一手蠅頭小楷都寫廢了好幾張。
更詭異的是,大人竟然還不敢趕這位奇怪的孕婦走!
終於,熬過了一個時辰,外頭敲響了下衙的梆子聲。
“柳大人,到點了,咱們一起走吧!”林窈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柳知遠看著自己堂堂一個縣丞,竟被一個小姑娘逼得毫無退路,心裡多少有些氣悶。
眼見堂內只剩下林窈和劉憶蘇兩人,他終於忍不住丟擲心底最後的一絲疑慮:“您……果真是四王妃?”
林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如假包換啊!再說,我沒事假裝四王妃做什麼?”
她拍了拍柳知遠的肩膀,語氣輕快:“假裝皇親國戚可是個什麼……什麼重罪來著?你是幹這行的,大楚律法肯定比我清楚吧?”
柳知遠被她拍得身子一僵,咬著牙擠出幾個字:“冒認皇親,按律當斬。”
“對嘛!要掉腦袋的!”林窈打了個響指,轉頭吩咐道,“劉憶蘇,你‘妥帖’地請柳大人上咱們的馬車。我去瞅瞅剛才那賣烤紅薯的大爺收攤沒,多買幾個紅薯大家路上墊墊肚子!”
說完,便像只歡快的麻雀一樣,一溜煙衝進了外頭的風雪裡。
柳知遠看著堂堂王妃為了幾個烤紅薯跑沒影的輕快背影,簡直哭笑不得。
然而,就在林窈剛消失在門外的瞬間,堂內的氣場驟然一變。
劉憶蘇,突然雙手抱拳,對著柳知遠極其鄭重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楚軍禮:“在下劉憶蘇,當年蘇北軍劉參衛之子,給柳大人請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