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皇宮，御書房。
窗外的秋陽透過精緻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氣息。
聖上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封密奏，神色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不時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穆威侍立在下首，微微垂首，等待著皇帝的旨意。
他己經將蘇長安密信的內容，以及自己後續擴大甜菜糖市場、進一步擠壓南方蔗糖份額的計劃，詳細稟報過了。
良久，聖上將密奏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叩了叩，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姚、姜、顧……吳郡、金陵、姑蘇。”聖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凝的力量，“三家聯手，以‘百萬蔗農生計’為辭，行威脅恫嚇之實。
長安應對得不錯，阿姐（長公主）的反應也在朕意料之中。”
他抬起眼，看向穆威：“你打算繼續擴大甜菜糖的市場，甚至進一步最佳化工藝，將價格再壓低一成？”
“是，陛下。”穆威拱手，語氣堅定，“甜菜糖質優價廉，此乃大勢。南方那些世家，把持蔗糖工藝數百年，坐享暴利，盤剝蔗農，早該動一動了。
臣與長安商議過，此番不僅要讓他們肉疼，更要讓他們知道，靠著壟斷和威脅過日子，行不通了。
價格再降一成，加上運輸便利，江淮乃至嶺南的尋常百姓，也用得起上好的白糖、冰糖。屆時，市場自會做出選擇。”
皇帝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冷峭的弧度：“選擇？他們恐怕不會甘心讓你我來替市場做這個選擇。”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巨大輿圖前，目光在江南一帶逡巡。
“甜菜糖，不過是根導火索。”皇帝的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上，沿著運河，劃過江淮，最終，指尖重重地落在了“金陵”二字之上。“真正的問題，在這裡。”
穆威目光一凝。金陵，前朝舊都，江南核心，數百年來世家大族盤根錯節之地。
雖經本朝數十載經營，但皇權在此地的滲透，始終未能真正深入骨髓。那些地方豪強、書香門第、商賈鉅富交織成的網路，才是掣肘朝廷政令、影響地方穩定的真正頑疾。
白糖之戰，看似商戰，實則是捅了這些既得利益者最肥美的一塊肉，必然會引發劇烈反彈。
“陛下是說……他們不會僅僅在商業上反擊？”穆威沉聲道。
“狗急跳牆，兔急咬人。”皇帝收回手，負於身後，聲音平靜無波，“以民生要挾是第一步，若不成，必有後招。
或是鼓動罷市，製造恐慌；或是勾結地方，陽奉陰違；甚或……暗中資助些水匪山賊，滋擾生事，截斷漕運，將髒水潑到朝廷‘與民爭利’頭上，也未可知。”
他轉過身，看著穆威：“金陵，是他們的老巢，也是關鍵。這些年，朕往那裡派了幾任刺史，結果呢？不是被同化，就是被架空，政令難出府衙。這次，藉著白糖的東風，正好把水攪渾。”
穆威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陛下是想……趁此機會，徹底梳理金陵？”
“不是梳理，是換血。”皇帝的眼神銳利如刀，“讓他們跳，讓他們鬧。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跳得最高，哪些人暗中串聯。上官的五萬烈焰軍就在江州，離金陵不過數日路程。內鬆外緊，洛州這邊，一切如常，朝會上該吵吵，該鬧鬧，朕只當不知。但金陵、姑蘇、吳郡三地，尤其是金陵，給朕盯緊了。
繡衣使者、軍中斥候，能用上的都用上，朕要知道，是誰在串聯，是誰在密謀，誰家倉庫裡藏了不該藏的東西，誰又和那些所謂的‘江湖豪傑’過從甚密。”
“臣，明白！”穆威精神一振，這是要對江南的世家豪強體系，來一次精準的外科手術了。以白糖為引，誘使其暴露，而後雷霆一擊，既要打掉壟斷糖業的毒瘤，更要藉此機會，將朝廷的影響力真正楔入金陵乃至江南的核心。
“具體的，你去和兵部李尚書、戶部王侍郎密議，拿出個章程來。記住，”皇帝頓了頓，聲音放緩，卻更顯凝重，“動靜要小，出手要準，要麼不動，動則必中七寸。
既要清理頑疾，亦不可過分驚擾地方，傷了元氣。對那些安分守己計程車紳商賈，要區別對待。朕要的，是一個聽話的、能順暢收取賦稅、通行政令的江南，不是一個被打爛的江南。”
“臣，領旨！定當周密籌劃，不負聖望！”穆威深深一揖。他知道，一場沒有硝煙卻更為兇險的戰役，即將在繁華的江南之地悄然展開。而這一切的源頭，竟起於那潔白的、甜蜜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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