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紙張的事情塵埃落定。
鎮國公府書房裡，穆威和蘇長安對坐飲茶。
“杜家的工坊都接手了，工匠還是那些工匠，工藝卻比從前好了三成。”穆威抿了口茶，“何家、張家垮了，盧家、崔家從頭到尾沒伸手，倒是保全了體面。”
蘇長安點頭：“紙價穩在一百八十文了？”
“穩了。”穆威放下茶盞，“如今每日穩賣兩三千刀，而且，不僅僅是洛州，關中，江州兩地也穩定了。
我還準備在蜀中，金陵一帶在建幾個工坊，用不上兩年，尋常人家也用得起了。只是……”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紙價是下來了，可書價……還是老樣子。一套《西書》要幾十上百兩銀子，寒門學子還是買不起，印書的成本擺在那兒，降不下來。”
蘇長安轉動著手中茶盞，忽然道：“大哥，誰說……書價就一定降不下來？”
穆威抬眼看他。
“印書的成本，多在雕版。一套版成百上千兩，且一套版只能印一套書，若要換內容，又得重刻。”蘇長安緩緩道，“可若是……咱們有法子，讓字能動呢？”
“字……能動？”穆威怔住。
“對。不是刻死在一塊板上，而是一個個活字，想排什麼文章，就拼什麼字。用完了，拆開，下次還能用。”蘇長安看著他，“如此，一套《西書》只需刻一套活字，卻可反覆排版，印千百套不止。成本……不足雕版的十分之一。”
書房裡驟然寂靜。
窗外秋風穿過庭院，吹得老槐樹沙沙作響。
許久，穆威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長安，你可知……若真能把書價打到幾百文一套，意味著什麼？”
“知道。”蘇長安平靜道，“意味著寒門學子，也能讀得起《西書》。意味著尋常農戶，也能給兒孫買本啟蒙書籍。意味著聖賢文章，不再只是世家高閣裡的擺設。”
他頓了頓，目光如深潭：“可也意味著，咱們要把世家最後一塊寶貝——學問的獨佔——砸個粉碎。這一步踏出去，可就真要與天下世家為敵了。”
穆威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棵在秋風中搖曳的老槐。
樹葉嘩嘩作響，像是千古以來無數讀書人的翻書聲，又像是無數寒門學子在窗外踮腳張望的嘆息。
他想起國子監外那些買不起書、只能蹭聽的孩子；
想起父親曾說“鎮國公府的槍是為天下人開的”；
想起陛下那日醉酒後，拉著他的手說“穆卿，朕真想看看人人皆可讀書的太平世”……
良久，他轉過身。
窗外秋陽正好，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灼灼的光。
“幹。”
一字，千鈞。
第二天一早，穆威就把衛一派給了蘇長安，還塞給他一塊沉甸甸的鎮國公府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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