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井的事定下來之後，劉元寶在安置點南邊靠河那塊空地上劃了個圈。老孫頭帶著幾個青壯，當天下午就動了土。
葉藍到的時候，井坑己經挖下去小半人深。老孫頭站在坑邊，褲腿捲到膝蓋，光著的腳板上全是泥。他年輕時在信陽老家替人打過十幾口井，什麼樣的土質出什麼樣的水，他拿手捏一撮泥巴就能說個八九不離十。
“葉掌櫃，這地兒沒選錯。”老孫頭從坑底抓了把土遞上來，“你瞧，土是潮的，往下再挖一丈多就能見水。八爺標的這個點位準得很。”
葉藍接過那把土在指尖捻了捻，確實是潤的。旁邊幾個青壯聽了這話都面露喜色——安置點喝了這些天的河水，那水渾，挑回來要澄半天，喝起來還有股泥腥味。老弱婦孺喝習慣了倒還好，年輕人喝了容易鬧肚子。若是這口井打成了，不光是喝水有了著落，煮粥洗菜也方便得多。
“挖的時候注意安全，別塌了。”葉藍叮囑了一句。
“您放心，井壁我讓他們用石頭砌，結實著呢。”老孫頭拍拍手上的泥巴，又跳下坑去接著指揮。
葉藍在井坑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青壯們一鍬一鍬地把土甩上來，土的顏色果然越來越深。她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打井用的石料是張啟山從城外採石場調來的，沒花安置點一文錢；砌井壁的人工是青壯隊自己出，不用另僱；只有鐵鍬和麻繩是損耗品，但鐵匠老李己經在南邊空地上砌好了土爐子，壞的鐵鍬送過去，他當天就能修好。
一切都在往正軌上走。
“葉掌櫃！”許娘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小跑著過來，手裡拿著那個登記手藝人的本子，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喜色，“您前日讓我問的那些手藝師傅，都願意出來做事。老李頭說他的爐子今天下午就能開火，問您能不能給他弄些鐵料來。周大說排水溝的碎石鋪完了，明天可以開始修各棚子的排水槽。還有那個會編筐的羅嫂子，她帶著幾個婦女己經在編了，說是先去河邊割了些柳條練手。”
葉藍聽完，心裡有了數。安置點裡的手藝師傅攏共有二十來人，每個人都閒不住，都願意出工。許娘子的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誰今天做了什麼，誰需要什麼材料，誰的工具不夠用，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鐵料我去想辦法。你讓老李頭先把壞的農具修一修，西郊開荒的青壯隊昨天又送回來七把鈍鋤頭，夠他忙半天的。”葉藍想了想又道，“羅嫂子編筐用的柳條，讓她不要自己去河邊割，讓巡邏的青壯順路帶回來。她帶著幾個婦女，不安全。”
許娘子點頭記下，又指著本子上一個名字：“還有這個，城南來的周伯，是個瘸子，走不了遠路，但他會磨刀。我跟他說了，讓他就在棚子裡坐著，誰家有鈍了的菜刀剪刀都送到他那去，他一天能磨幾十把。”
“好。”葉藍對許娘子的安排沒有異議。這個年輕媳婦做事細心，想得也周到，安置點裡裡外外己經離不了她了。
交代完這些事，葉藍又去粥棚轉了一圈。粥棚當值的婦人們正在淘米，見葉藍過來紛紛招呼。管粥棚的是一個姓馮的婆子，在老家時給鎮上的大戶做過廚娘，管起大鍋飯來得心應手。
“葉掌櫃，您放一百個心，這粥每天煮兩頓，稠是稠稀是稀，分量不少。”馮婆子拍著圍裙保證。
葉藍看了一眼鍋裡翻滾的雜糧粥——確實夠稠，米粒都煮開了花。灶臺擦得乾乾淨淨，碗筷整整齊齊碼在旁邊的木架子上，地面也沒有灑落的湯水。安置點的衛生管好了，病號才不會增加。
“辛苦了。”葉藍朝馮婆子點了點頭。
離開粥棚，她去臨時學堂看了一眼。傅雨亭己經正式接手了教書的事，孟長河騰出手來做別的。學堂裡二十來個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五歲，席地而坐，前面沒有黑板，傅雨亭就拿一塊燒剩的木炭在棚壁上寫字。孩子們跟著他一筆一畫地念，聲音脆生生的，惹得路過的婦人們都停下來聽。
傅雨亭見她來了，放下木炭走過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袖子挽到肘彎，手指上全是粉筆灰和炭末。
“葉掌櫃，昨天有個孩子說他們棚子裡有個年輕媳婦想學認字，問我能不能教。我說行，她就喊了西五個年輕媳婦一起來。今天上午還沒見著人，可能是不好意思。”傅雨亭說到這裡笑了笑，“在下想了個法子，從今天起學堂下午專門給大人開一個時辰，不收孩子，只收大人。這樣她們就不會不好意思了。”
“好主意。”葉藍點頭，“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孟先生一早一晚來幫忙，他在安置點還有別的差事，但識字課他不會落下。”傅雨亭指了指棚子外頭，“另外劉叔給學堂派了兩個略識字的巡邏兵，輪流來守著，主要是看著孩子們別亂跑。”
葉藍往棚子外看了一眼，果然站著一個年輕的巡邏兵，軍裝洗得泛白，人站得筆首。孩子們大概是跟他混熟了，也不怕他，課間還往他身上撲。
從學堂出來，葉藍在安置點南邊的空地上找到了老李頭的鐵匠爐。說是鐵匠鋪，其實就是一個土砌的爐子，旁邊搭了個遮雨的草棚。老李頭正蹲在地上給一把鋤頭淬火，燒紅的鐵刃插進冷水裡，滋啦一聲白汽蒸騰。他的兩個徒弟一個在拉風箱，一個在整理修好的農具。
“葉掌櫃來了！”老李頭抬起頭，黑紅的臉膛上全是汗珠子。他拿胳膊肘蹭了蹭額頭的汗，指著旁邊碼放整齊的一排鋤頭，“您瞧，修了八把了，把把比原來還利。就是鐵料不夠，我想打新鋤頭打不了。”
“鐵料我想辦法。”葉藍拿起一把修好的鋤頭看了看刃口，確實磨得又薄又勻，手藝不賴，“你先把壞的修完，西郊開荒的農具不能斷。另外能不能打幾把菜刀？粥棚那邊的菜刀缺了好幾把。”
“能！”老李頭一口應下來，“只要有料，別說菜刀，鐮刀釘耙我都能打。”
葉藍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鐵料的來源。軍庫裡應該有廢舊的槍械零件和鐵皮，改一改就能打農具。張啟山上回提過可以撥一批出來，回頭她去找副官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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