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癩子從客棧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打顫。他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冷汗，回頭看了一眼客棧門口的燈籠，然後一頭扎進巷子裡，再也不敢往後看。
那人給他的尾款比說好的多了三塊銀元，條件是讓他再多盯三天。吳癩子滿口答應，拿了錢就往外走。他當然不會告訴那人，他交上去的訊息全是葉景讓他說的。安置點西南角的灰棚子裡沒有一粒糧食，南邊靠河的棚子裡也沒有女人——從昨天開始，那幾頂棚子就搬空了，住進去的全是生面孔。
葉景在南門口剃頭匠家裡等著。吳癩子把客棧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連那人穿的什麼衣裳、坐的什麼位置、桌上擺了幾個茶杯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問了你什麼？”葉景問。
“問了安置點夜裡幾時熄燈，巡邏的幾班倒，南邊靠河那片棚子離河岸有多遠。”吳癩子拿袖子擦著額頭的汗，聲音還在發虛，“還問有沒有狗。我說沒有，一條都沒有。”
葉景沉默了一瞬。問得這麼細，不像是第一次幹這種勾當的人。踩點踩到這個份上，下一步就該動手了。
“那人長什麼樣？”
“西十出頭，麵皮白淨，戴了頂瓜皮帽，說話慢條斯理的，不像是街面上混的。”吳癩子努力回憶著，“左手上有道疤，從虎口一首到手腕。”
“口音呢？”
“聽不大出來，不是本地人，但也不遠，像是湖北那邊的。”
葉景不再問了。他從懷裡掏出兩塊銀元擱在桌上，吳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兩塊銀元你拿著，離開長沙一段時間。城外的活計多，不愁沒飯吃。”葉景的語氣平淡，卻讓吳癩子剛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你現在走還來得及。等他們發現你傳的訊息全是假的，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吳癩子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然後飛快地抓起銀元揣進懷裡，朝葉景彎了彎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景在剃頭匠屋裡又多坐了一會兒，把吳癩子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遺漏，才起身往玉茗軒去。
玉茗軒的後院裡，葉藍正在看許娘子今天送來的名冊補錄。安置點裡新登記了幾個從岳陽逃過來的流民，其中有個姓陳的木匠，手藝不錯，許娘子己經把他安排到老孫頭那邊幫忙做井蓋。陳皮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九爪勾的刃口。磨刀聲不緊不慢，和他呼吸的節奏差不多。
葉景推門進來，朝兩人點了點頭，然後把客棧裡的情況說了一遍。
“問了熄燈時間、巡邏班次、離河岸多遠、有沒有狗。”葉藍重複著葉景的話，手裡轉著筆，若有所思。
“問得這麼細，不會是今晚，也不會是明晚。”葉景接話，“他們沒摸準巡邏的規律之前不敢動手。按吳癩子給他們的假訊息，安置點夜裡只有兩個打更的，他們大概還會再蹲兩晚確認。”
“夠我們準備的了。”葉藍放下筆，轉向葉景，“南邊靠河那片棚子，除了我們的人，一個流民都不要留。棚子外面的走道撒上石灰——如果有人來踩點，會留下腳印。另外河岸邊上停一條小船，不要拴，但要有人守著。”
葉景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小姐，那個左手上帶疤的人，要不要讓劉元寶留意著？”
“留意，但不要驚動。”葉藍說，“如果他真敢進安置點，就讓他進去。那片空棚子就是給他準備的。”
葉景走後，陳皮抬起頭，手裡的磨刀石停了。
“你打算在棚子裡動手？”
“在棚子裡最好。”葉藍沒有否認，“夜深人靜，周圍沒有流民，不會傷及無辜。抓了活的，問出上線，一鍋端。”
陳皮把九爪勾舉到眼前看了看刃口，然後把它放回腰間。“我去南邊那片棚子守著。”
“你一個人？”
“葉景不夠打，劉元寶只會巡邏，那些青壯們雖然肯出力但沒經過事。”陳皮站起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麵，“我蹲人的時候不喜歡身邊有人礙事。”
葉藍知道攔不住他，也沒打算攔。陳皮一個人能單槍匹馬殺進水蝗老巢，蹲幾個人販子對他來說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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