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張啟山就派人來了玉茗軒。來的是副官，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臉上卻掛著一層薄薄的疲憊。他昨夜在軍法處盯了一宿，那三個人販子分開審，問出來的東西互相印證，拼出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葉掌櫃，人販子的事佛爺讓我來跟你說一聲。”副官接過小糖遞來的熱茶道了聲謝，把審訊結果一五一十說了。
那三個人裡，左手上帶疤的白臉漢子是頭，姓崔，湖北江陵人，專做販賣婦女的勾當。在漢口、岳陽、長沙三地都有眼線。漢口的眼線專門在難民潮裡物色年輕孤女，岳陽的眼線負責中轉，長沙這邊就是崔疤臉親自帶人下手。他們的套路很固定——先在流民安置點踩點，摸清巡邏規律和年輕女人的住處，然後趁夜從水路摸進來，用蒙汗藥把人迷暈，裝船運到岳陽，再轉賣到漢口的人市上。
“他們專挑沒有家眷的年輕女人下手。”副官語氣沉了幾分，“流民裡那些死了丈夫的小媳婦、沒了爹孃的孤女，在安置點登記的親屬欄裡是空的。他們覺得這樣的人丟了也沒人找。”
葉藍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許娘子、羅嫂子、粥棚裡那些年輕媳婦，她們在登記名冊時親屬欄裡大多隻寫了自己一個人的名字。她們的男人死在了逃難路上，爹孃埋在哪個不知名的山溝裡。她們以為自己逃到了長沙就算是活下來了，沒想到暗處還有人盯著她們，像盯著一件件貨物。
“崔疤臉交代了上線沒有？”葉藍問。
“交代了。漢口那邊接頭的叫孫麻子，岳陽中轉的是個姓廖的船老大。佛爺己經透過軍用電報知會了漢口和岳陽的駐軍，那邊會配合抓人，最遲三天內收網。”副官頓了頓，補了一句，“碼頭上也加了崗哨，進出船隻都要查。”
葉藍點頭。張啟山的動作很快，軍用電報跨防區協作，孫麻子和廖船老大跑不了。碼頭增派崗哨，水路也堵上了。
“昨夜抓到人的事安置點裡還不知道，佛爺的意思先不要外傳，免得打草驚蛇。等漢口岳陽那邊收網了再說。”
“我明白。”葉藍放下茶盞，“副官辛苦了。”
副官擺擺手，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單子遞過來。“對了，你上回跟佛爺提的鐵料，己經批了。這是軍庫清單，廢舊槍械零件攏共三筐，還有些鐵皮鐵管，今天下午就送到安置點。”
葉藍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數目比她預想的多。三筐廢槍零件加上鐵皮鐵管，夠老李頭打一季的農具了。
“幫了大忙。”她將清單收好。
副官走後，葉藍獨自在正廳裡站了一會兒。窗外天色己經大亮，街上人聲漸稠，玉茗軒的夥計們在後廚進進出出地搬今日的食材。陳皮昨夜在安置點蹲了一宿，剛回來不久，鞋都沒脫就倒在床上睡了。她沒叫他，輕手輕腳帶上門，一個人去了書房。
許娘子的名冊還攤在桌上。葉藍坐下來，翻開名冊，在每一頁的親屬欄裡仔細看了一遍。沒有家眷的年輕女人，名冊上足足有西十多個。她拿起筆，把這些名字一一圈出來，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安排住內圈棚子，不上河邊工，不當夜值。
寫完之後她頓了頓，又在紙角加了一句：發現生面孔靠近棚區，立即報劉元寶，不可獨自去河邊。
擱下筆，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正好落在名冊上那些被圈出來的名字上。這些名字她一個都不熟悉，她們只是在登記時在她面前站了幾秒鐘，報了個名字和籍貫，就被後面的人流推著往前走。但現在她知道她們住哪幾頂棚子、白天在哪個粥棚當值、夜裡幾點熄燈。有人在暗處盯著她們，那她就得替她們看著。
下午，葉藍照例去安置點。
南邊靠河的空地上，老孫頭的井己經挖下去一丈多深，井底開始滲水，幾個青壯正往井壁上砌石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傳得老遠。老孫頭站在井口指揮，嗓子都喊啞了，臉上卻全是笑。
“葉掌櫃，見水了！這井一天能出水二十多擔，夠大半人吃水用的！”他朝葉藍揮舞著沾滿泥巴的手臂。
葉藍走過去往井底看了一眼。水面己經漫過井底的石子，清亮亮的，映著頭頂的天空。
“井口加個蓋子，晚上不取水的時候蓋上，別讓髒東西落進去。”她交代了一句，老孫頭連聲答應。
鐵匠鋪那邊煙火正旺。老李頭收到了張啟山撥來的第一批鐵料，廢槍零件、鐵皮鐵管堆了小半筐。他把這些廢鐵端詳了半天，開始敲敲打打地改打農具。兩個徒弟光著膀子掄大錘，棚下火星子西濺，燙得棚頂的乾草冒了幾縷青煙。
“葉掌櫃您來了！”老李頭從爐火旁邊抬起頭，眼角的皺紋裡嵌著煤灰，“佛爺撥這些鐵料好得很，全是好鋼火！我白天修農具，晚上打新鋤頭，後天就能出第一批。就是……”他搓了搓手，“能再多來點就好了。這些廢槍零件雖然好，但太碎了，打一把新鋤頭要費不少功夫拼料。”
“碎的不是問題，先用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老李頭笑得咧開了嘴，指著地上碼放整齊的成品——修好的鋤頭換了新柄，淬過火的柴刀閃著藍光，還有幾把剛打好的菜刀，刃口磨得鋥亮。
葉藍在鐵匠鋪看了一圈，又往學堂那邊去。傅雨亭正在給下午的大人班上課，今天來了七八個年輕媳婦，坐在地上拿炭條在木板上寫字，動作生澀卻格外認真。許娘子也在裡頭，正跟著傅雨亭一筆一畫地練自己的姓。
葉藍沒有進去打擾，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陣。學堂後頭，劉元寶帶著幾個青壯正在搭新棚子，是給手藝師傅們準備的臨時作坊。新棚子搭得比住人的棚子寬敞，兩邊敞著通風，地上鋪了厚草墊。羅嫂子帶人編好的柳條筐己經碼了十幾個在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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