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販子的事收網比預期快。第三天頭上，漢口那邊來了電報，孫麻子在碼頭被摁住，廖船老大的船在岳陽碼頭被扣，連船帶人一鍋端。至此這條從漢口到長沙的販賣線被連根拔了。
訊息傳到安置點，劉元寶蹲在粥棚門口連抽了兩袋煙。這些日子他每晚都睡不踏實，每隔半個時辰起來巡一次河岸，十天下來人瘦了一圈。現在人抓住了，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長長地吐了口煙。
崔疤臉和他兩個同夥押在軍法處，等著和漢口岳陽那邊的人犯一併過堂。葉藍讓葉景給吳癩子捎了個口信，說事平了，可以回來了。吳癩子在鄉下躲了十來天，被蚊子咬了一身包，聽了口信當天就收拾包袱往回趕。他在這次事情裡出了力，安置點這邊劉元寶給他留了個庫房搬運的活，管兩頓飯，比在街頭跑腿盯梢安穩得多。
井打好了。老孫頭在井口砌了一圈石臺，又蓋了塊厚木板當井蓋。頭一桶水提上來那天，安置點裡老老少少都圍過來看。水清得透底，馮婆子第一個舀了一瓢嘗，連說這水甜，比河水好到不知哪裡去了。學堂的孩子們排著隊一人喝了一口，然後被傅雨亭攆回去接著寫字。
鐵匠鋪也正式開了張。老李頭用張啟山撥來的一批鐵料打了十二把新鋤頭、八把鐮刀、西把菜刀，全數交給劉元寶入了公庫。西郊開荒的青壯隊拿到了新鋤頭，翻地的速度快了一截，老郭說照這個進度，月底前能再翻出幾十畝地來。
一切都朝著安穩的方向走。葉藍心裡卻始終繃著根弦。
這天早上，副官又一次登了玉茗軒的門。但這回他不是來傳訊息的，是來遞話的。
“葉掌櫃，佛爺這幾天暫時不在長沙，有事去了漢口，讓我留下來盯著這邊。”副官坐下來，接過小糖遞的茶卻沒有喝，放在桌上也不碰，“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一聲——日本人在長沙新來了個代表，姓齋田。這人剛到沒幾天，己經往佈防官署遞了三回帖子要見佛爺。”
葉藍放下手裡的筆。“齋田。什麼來路？”
“明面上是日本駐武漢領事館派來的文職參贊，負責長沙這邊的僑民事務。實際上是什麼，不用我說你也猜得到。”副官的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田中美子失蹤之後，日本人在長沙的情報網斷了檔，齋田是來重新鋪線的。而且他這次來，不是一個人。”
“帶了人？”
“帶了一個叫安藤武的隨員，履歷上寫的是譯電員，但底子不乾淨。我們的人在碼頭盯了幾天，發現他和幾處舊日的日本情報點有接觸。”副官頓了頓，“葉掌櫃，佛爺臨走前交代了一句話——安置點六千多人，不管外部有什麼干擾，救濟不能停。”
葉藍看著副官。他從頭到尾沒有明說“日本人會找你麻煩”，但每一個字都在告訴她，齋田的到來不是巧合。礦山的事之後，日本人在長沙的勢力被清了一輪，但從來沒有清乾淨。田中美子失蹤了，裘德考炸死在礦山，可他們背後的人還在，而且不甘心。
“齋田想幹什麼？”她問得首接。
“暫時還不清楚。但我估計，他第一件事是想把田中美子的失蹤歸到佛爺頭上，給佈防官署施壓。第二件事——”副官看了葉藍一眼，“就是衝你來的。”
“因為我幫佛爺安置流民？”
“因為你在長沙城的名聲太大了。”副官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功德碑上第一個名字是你，募捐牽頭是你，安置點出工出力還是你。齋田要重新鋪情報網，先要摸清長沙城現在誰說了算、誰在做事。你葉掌櫃的名號，他不可能沒聽過。”
葉藍沉默了一瞬。副官說的是實情。功德碑立在城門邊上，她葉藍的名字刻在最頂上，每個進城的日本人都能看見。安置點六千多人，每天進進出出，瞞不了任何人。她早就知道日本人遲早會盯上自己，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知道了。”葉藍沒有多說什麼，“佛爺什麼時候回來？”
“快則三五天，慢則一週。”副官站起身，“這段時間如果有日本人找你，不管是來鋪子還是去安置點，你都不要單獨見。派人來佈防官署叫我，我來應付。”
送走副官，葉藍回到書房。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子被秋風吹得簌簌響。陳皮從後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尾剛買的活魚，準備讓小糖燉湯。他看見葉藍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的背影，把魚交給路過的小糖，走進書房靠在她身後的桌沿上。
“副官來送什麼訊息？”他問。
葉藍把副官的話複述了一遍。陳皮聽完沒有立刻出聲，只是慢慢地把九爪勾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桌上，金屬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齋田。”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語氣平淡，“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看他要出什麼招。”葉藍轉過身，“副官說他遞了三回帖子要見佛爺，佛爺不在，他沒見到人。下一步他可能會換條路走。我猜他會先來找我——不是來硬的，是來軟的。”
“軟的？”
“日本人最擅長的就是軟刀子。他來長沙是重新鋪情報網的，不是來殺人放火的，所以不會一上來就打打殺殺。大機率是先以官方名義來安置點‘慰問’，說幾句漂亮話，送幾袋糧食，把自己包裝成友好人士。一來可以試探安置點的底細，二來可以給長沙百姓看——你看，我們日本人也做善事。”葉藍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要是這麼玩，我不能攔他。安置點是公開的救濟場所，他打著官方名義來，我沒理由擋。”
陳皮皺起了眉頭。“他要往安置點塞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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