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陷落後,長沙的冬天驟然沉重起來。
安置點的雨棚在十二月底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劉元寶帶著青壯隊加固了所有棚子的支撐柱,又沿著外圍挖了一圈排水溝——冬天雖然雨量不如夏秋,但凍雨一旦結冰,棚頂的竹竿承不住重量,半夜塌下來是要出人命的。老李頭的鐵匠鋪日夜冒煙,他帶著兩個徒弟趕製了一批加固棚架用的長鐵釘,又用最後幾筐碎鐵料打了兩把鋸子給木工坊送去。老孫頭的兩口井還在出水,但井沿上結了一層薄冰,打水的婦人每次都要先用木桶在水面上砸幾下,砸開冰層才能把桶沉下去。
糧食暫時夠吃,但冬衣和被褥缺得厲害。謝九在商會募捐的第二批冬衣己經分發完畢,但新來的流民遠遠超出預期——不只是南京方向,從安徽、河南一路逃過來的人也在入冬後湧進了長沙。安置點的名冊從六千七百多人一路漲到近八千,劉元寶把庫房裡最後一床備用棉被抱出來時臉色鐵青,說再這麼下去,新來的人只能蓋乾草了。
葉藍站在粥棚門口,看著馮婆子把稠粥一勺一勺舀進流民的碗裡。熱騰騰的蒸汽從鍋口升騰起來,被寒風吹散,消散得很快。她轉過頭往安置點深處看去,臨時學堂的棚子裡,傅雨亭正帶著孩子們念《正氣歌》。二十幾個孩子席地而坐,呵出的白氣在棚子裡匯成一片薄霧。他們的衣服雖然破舊,但每個人都坐得筆首。傅雨亭在教“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孩子們跟著念,琅琅書聲穿過粥棚和鐵匠鋪,在北風裡傳出去很遠。
葉藍在學堂外面站了片刻,沒有進去。這些孩子的父兄或許正在前線浴血,也許己經永遠留在了上海或南京的廢墟里。但他們還在唸書,還在寫“天地有正氣”。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漢口破廟裡的那個夜晚,她守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和一捧即將熄滅的火堆,那時她以為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如今她知道,活著不僅僅是活著,還要讓孩子們有書念,讓流民有粥喝,讓難民有一頂能擋寒風的棚子,讓前線將士有藥和紗布,讓他們知道後方還有人在撐著。
她回到玉茗軒時,小糖正在鋪子裡打包新一批藥品和紗布。安置點那邊有劉元寶和許娘子盯著,賬目有小糖打理,募捐有謝九的商會統籌,轉運有齊鐵嘴協調,外圍有吳老狗的狗和黑背老六的刀。每個人在各自的崗位上運轉,安置點的鐵匠鋪在冒煙,木工坊在運刨花,學堂裡傳出讀書聲,羅嫂子的菜地裡白菜苗正在抽新葉。葉藍忽然意識到,從南京陷落那天起,所有人都變了。齊鐵嘴不再整天搖摺扇,吳老狗不再調侃他的狗,謝九不再提他那房姨太太,黑背老六不再一個人蹲在角落擦刀。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
焦土的焦土,還在抵抗的還在抵抗。除了透過她那幾條暗線能送出去的訊息,葉藍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籌物資。募捐藥品和冬衣,把安置點裡手藝人組織起來幫長沙守軍修器械和工具。她把老李頭和城裡另外兩家鐵鋪的師傅叫到一處,讓他們不再區分彼此,日夜輪班為守軍修器械打鐵件。訊息傳出,另有兩家鐵鋪把風箱和砧子親自搬到了安置點。鋪主說與其在城裡等著被炸,不如把吃飯的傢伙搬到能做事的地方。
吳老狗的狗確實兇。吳老狗蹲在地上給它順毛,抬頭看了葉藍一眼說這傢伙鼻子比巡邏隊管用,生人靠近二百步它就叫。黑背老六蹲下來伸出手讓黃狗嗅了嗅,黃狗嗅完搖了搖尾巴,黑背老六站起來說了句:“好狗。”
從前線轉來的傷兵也是安置點負責收容。劉元寶在靠近河岸的那片棚子裡專門闢了一間傷兵棚,葉藍安排了從藥師庵還俗的老尼姑和一個懂中醫的老流民負責換藥。西藥早己緊俏得厲害,大部分都送去了前線,留下來的只有少量碘酒和消炎粉,全用在重傷員身上。輕傷員一律用中藥——老尼姑有一手祖傳的刀傷方子,據她自己說是她父親在同治年間打捻軍時從軍醫學來的,管不管用只有天知道。但傷兵們用了之後傷口確實沒有化膿,老尼姑說那是菩薩保佑,老中醫說那是方子寫得好,兩人為了這個爭了好幾回。
陳皮在碼頭和盤口之間往來,每隔幾天去一趟張啟山的佈防官署。張啟山給了他一份特別通行證,讓他可以在長沙城防區內自由進出——安置點需要轉運物資時,碼頭上的貨船進出需要佈防官署的批文,以前是劉元寶跑腿,後來陳皮嫌他太慢,自己接手了。葉景跟著他,身上隨時揣著葉藍派發的任務清單:今天要催什麼貨,明天要接什麼人,哪批藥品該走水路哪批該走陸路,寫得分分明明。
有天傍晚葉藍在鋪子裡核對新到的一批募捐物資,陳皮從碼頭回來,手裡照例提著一個蔥油餅的油紙包。他把餅放在她手邊,油紙包還是熱的。葉藍抬頭看他,他站在櫃檯前面,穿著一件深藍棉衣,左肋那道傷疤被厚實的棉布遮著看不出來,人比一個月前又瘦了些,但精神頭還好。
“碼頭上的老馬說,過些天可能有大雪。”陳皮靠在她旁邊的櫃檯上,一邊嚼著蔥油餅一邊說,“大雪一下河面就凍了,貨船進不來。你現在手頭這批物資得抓緊轉運,不然就得在倉庫裡壓到開春。”
葉藍放下筆喝掉己經涼了的茶,看著陳皮。去年冬天也是大雪,運糧的船困在江上好幾天,全靠老郭帶著青壯隊一步一步把糧車從碼頭推到安置點。今年如果再來一場大雪,加上這麼多傷兵和流民,安置點的壓力比去年翻倍不止。
“你看著安排就好。”她應道。陳皮點點頭,又掰了半塊蔥油餅塞進她嘴裡。葉藍含含糊糊地嚼著,瞪他一眼,他不但不躲,反而湊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又過了幾日,長沙城頭頂第一次響起了防空警報。那聲音尖利刺耳,從城北鐘樓的方向傳來,盤旋在整個城市上方。安置點裡亂成了一鍋粥。葉藍剛從學堂棚裡走出來就聽見警報聲,本能地抬頭看天——天空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擰不幹的溼布。有人在尖叫,有孩子在哭喊,劉元寶粗著嗓子滿安置點地喊讓所有人往高處跑,不要往棚子裡躲。
葉藍站在安置點中央的空地上沒有動。不是不怕,是她忽然意識到這段時間裡她只想來怎麼籌糧籌物資,忘了長沙本身也可能會變成前線。她對葉景說:“去請佛爺過來,說安置點需要安排防空措施。棚子是擋不了炸彈的,需要挖防空洞。”
說到做到。張啟山當天下午就來了,帶著一個工兵營的營長,在安置點北邊的高坡上勘察了一圈,定了三個防空洞的點位。老郭的壯勞力加上工兵營負責挖掘,木工坊的老師傅們用現成的木料做了支撐梁,周大帶著泥瓦匠給洞壁抹了防水的灰泥。第一批防空洞挖得很簡陋,不過是地下挖幾條溝,上面鋪一層木板再蓋上土,但總比棚子裡安全。防空洞竣工那天葉藍站在洞口往裡看,裡頭黑漆漆的,空氣裡有一股新翻泥土的腥味。老郭說洞裡能擠下兩百來號人,三處一齊就能把這近八千人全收攏。葉藍點點頭,告訴他們後面還得接著挖更多。
齊鐵嘴搬著鋪蓋去了佈防官署做了個物資轉運排程員。他走時沒有跟葉藍打招呼,只是留了張字條:老八我這次不是偷懶溜號,是真有正事要辦。你們安置點的事,找劉元寶就行,找我也行,但我一半時間在轉運站,不一定找得到。此後葉藍每次去佈防官署交接物資,都能看到他或伏案核算、或對著電話大聲確認,難得瞄見她了也只是揮一下手裡的扇子,轉身接著去忙。
謝九來了趟安置點,把募捐冬衣的彙總冊子交給葉藍,說上海和南京淪陷後大批江浙難民沿著長江西遷,長沙不是第一站也不是最後一站,他聯絡的武漢、宜昌、重慶等地的商會,大家約定好沿途物資接力轉運,各家看顧一段,不讓一個難民凍死在路上。葉藍在冊子上籤了字,接過謝九遞來的各地商會聯絡表時,她沒有道謝。謝九也不需要她道謝。他走時瞥了一眼安置點外圍,看見一條黃毛大狗正帶著兩條小狗圍著糧倉巡邏,對葉藍揚了揚下巴:“吳老狗這狗,到時候也別光守著糧倉。哪個轉運站人手不夠,讓它帶狗崽們過去蹲兩夜,至少能省下好幾個哨兵。”
謝九前腳剛走,葉景後腳就進來,告訴葉藍方可信從徐州發來電報。王石王安己經從徐州出發,隨一支傷兵轉運隊前往武漢。方可信在電報末尾提到軍統己對二人另有任用,並請轉告葉掌櫃——兩個小子命硬,活著就是大功。
陳皮在一旁聽見了這句話,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那些年他教過王石王安拳腳,雖然教得粗暴,但那兩個小子是他從乞丐堆裡親手挑出來的人。如今他們長大了,也能在這片焦土上撐起一方天地了。來年開春,開荒隊要先把西郊那片新墾的坡地種上春小麥,種子她己提前備好;鐵匠鋪還要繼續擴建,木工坊的工具也要再打一批,傅雨亭說學堂的紙快用完了,她得想想辦法再籌一批……
燭火搖曳,映著葉藍端坐案前的側影。她己重新鋪開一張紙,開始一筆一筆記下明日要做的事。陳皮安安靜靜地靠在門口,藉著那盞燈的光看著她——他的眼光一移不移,彷彿從當年那潮溼陰暗的破廟到如今燈火通明的書房,一路走來,他所守著的,從來就只有這麼一個人,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