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墓:阿四和春四》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安置點收容的第一個南京傷兵是個啞巴(1)

作者:誹語·2個月前

安置點收容的第一個南京傷兵是個啞巴。不是天生的啞巴。劉元寶在碼頭接到他時,他蹲在躉船的纜樁旁邊,身上穿著一件燒了好幾個洞的灰布軍裝,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根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綁腿帶胡亂纏著。問他叫什麼,他不說話;問他哪個部隊的,他不說話;給他遞了一碗熱粥,他接過去喝完了,把碗還給劉元寶,還是不說話。劉元寶以為他是被炮彈震聾了耳朵,湊近了大聲又問了一遍,那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然後低下頭,用手指在躉船的木板上一筆一劃寫了三個字:守城的。

劉元寶後來跟葉藍說起這事時語氣很平,但卷旱菸的手指在發抖。他把那個傷兵送進了靠河岸的傷兵棚裡安置下來。傷兵棚是專門闢出來的幾頂棚子,由藥師庵還俗的老尼姑和一個懂中醫的老流民負責換藥。西藥緊俏得厲害,大部分都送去了前線,留下來的碘酒和消炎粉只夠給重傷員用,輕傷員一律用中藥。

啞巴傷兵的傷不算重,老尼姑給他換了三天藥,胳膊就能動了。能動之後他就開始幹活——不是誰叫他乾的,他自己找了個掃帚,每天天不亮就把傷兵棚門口的碎石路掃得乾乾淨淨。後來大概覺得掃帚不過癮,又去找劉元寶借了把鏟子去修水溝。他不識字,不會寫名字,劉元寶在名冊上給他登記的是“無名,守城兵士”,他看了一眼,用手指在“守城”兩個字上點了點,然後繼續去鏟水溝了。

葉藍第一次見到這個啞巴傷兵是在傷兵棚外面。他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傷了腿的年輕士兵系綁腿,動作很熟練,顯然從前在部隊裡做過無數次。系完之後他站起來,看見葉藍,沒有敬禮,只是站首了身子,把鏟子往地上一戳,很自然地擋在了傷兵棚門口。不是攔她——他的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條件反射般的警覺,像是守城時養成的習慣:凡是生面孔,先擋住再說。

葉藍沒有往前再走。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灰布軍裝上。那件軍裝上除了彈洞和灼痕,還有幾道斜長的撕裂,是被刺刀劃過的痕跡。

霍仙姑登門那天,長沙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凍雨。

雨絲細密,打在臉上像針尖扎過。玉茗軒的屋簷結了薄薄一層冰凌,小糖正踩著凳子拿竹竿去敲,免得掉下來砸到客人。巷口拐出一頂青布小轎,轎簾上繡著霍家的暗紋,在雨霧裡看不大清,但小糖一眼就認出來了——長沙城裡用這種轎子的人家不多。

霍仙姑從轎子裡出來時,小糖手裡的竹竿差點沒拿穩。她當然聽說過霍家的新當家是個年輕姑娘,但她沒想到這麼年輕。約莫十七八歲,穿了身素淨的鴉青旗袍,外頭披了件灰鼠皮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通身沒有半點少女慣常的花哨打扮。身後跟著兩個丫鬟,都規規矩矩在門外候著,沒有跟進鋪子。

“葉掌櫃在嗎?”霍仙姑的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

小糖把人引到書房。葉藍正在翻看謝九派人送來的募捐名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霍仙姑臉上停了一瞬。她早就聽說霍錦惜推了個年輕侄女接任當家人,今日才頭一回見到本人。

“葉掌櫃。”霍仙姑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舉止從容得不像頭一回登門,“冒昧來訪,叨擾了。”

葉藍請她坐下,讓小糖去沏茶。霍仙姑雙手接過茶盞,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暖著。她的手指細長,指尖被凍得微微發紅,但姿態依舊穩當。

“霍家這次捐五百斤雜糧、兩百件棉衣和一批應急藥品。”她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家姑己卸任多時,但臨走前特意囑咐過我,安置點的事霍家不能袖手。這些年霍家和九門之間有些誤會,但眼下戰事當頭,這些都不該再計較。”

葉藍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霍仙姑話說得坦蕩,既沒有迴避霍錦惜從前的過失,也沒有藉著募捐的名義來套近乎。只說自己能出什麼、能做什麼,分寸感恰到好處。

“霍姑娘年紀輕輕,說話倒是爽快。”葉藍放下茶盞,“物資明天我讓人去霍府接。”

霍仙姑點了點頭,沒有說謝。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放在桌上,是霍家認捐物資的明細,字跡端正清秀,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數量和預計到位日期。葉藍掃了一眼,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住——金瘡散藥材,現收,可急用。

“金瘡散的藥材是我前日剛從藥農那裡收的。”霍仙姑解釋道,“聽說安置點裡收容了前線退下來的傷兵,刀傷最怕化膿。這批藥雖比不上西藥快,但對刀傷有奇效。”

葉藍抬起眼,重新打量了這姑娘一番。十七歲的年紀,己經在替傷兵想藥的事了。霍錦惜或許做過許多錯事,但她推上來接任的這個人,倒是個心裡有數的。

“霍姑娘費心了。”

霍仙姑微微搖頭,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她沒有多停留的意思,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葉掌櫃,家姑從前做了錯事,霍家上下都記著。”她背對著葉藍,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但字字清晰,“我來送物資,不是來做樣子給誰看,也不是為了給霍家洗名聲。安置點裡那些流民,霍家從前對不住的地方,往後會慢慢補。”

說完推門而出。小糖端著新沏的茶從後廚出來,只看見霍仙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探頭看了一會兒,回頭對葉藍說:“這個霍姑娘,跟從前那個霍當家一點也不像。”

葉藍重新拿起桌上的募捐名冊,在空白處添了一筆:霍家,雜糧五百斤,棉衣兩百件,藥品一批,金瘡散藥材另計。旁邊用蠅頭小字注了兩個字:仙姑。

第二天下午,霍家的物資還沒到,霍仙姑倒先來了。她帶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和一個年輕的藥童,說是霍家藥房的人,來給安置點的傷兵看傷。老尼姑起初還有些戒備,但老婦人打開藥箱之後,老尼姑的表情就鬆動了——藥箱裡光是刀傷用的藥膏就有好幾種,紗布也是新的。霍仙姑把帶來的藥材交給老尼姑,自己卻站在傷兵棚外面沒有進去。

葉藍從粥棚過來時,霍仙姑正盯著棚子門口那條碎石路。碎石路上還殘留著啞巴傷兵鏟水溝時留下的泥印,幾道深深淺淺的痕跡,從棚口一首延伸到路盡頭。

“葉掌櫃,安置點裡還有別的傷兵嗎?”霍仙姑聽見腳步聲,轉頭問她。葉藍告訴她還剩下十來個,都是前線退下來的,傷得不重,有老尼姑和中醫在照看。霍仙姑聽完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句:“這些傷,不該讓他們自己扛。”

葉藍沒有接話。她只是讓人把那批金瘡藥按老尼姑的方子配好分量,一份一份分給棚子裡的傷兵。啞巴傷兵也在領藥的隊伍裡,他接過藥包時看了霍仙姑一眼,然後像對其他人一樣,站首了身子,把藥包往胸前一貼,點了點頭。

幾日後,謝九在商會例行通報募捐進展時提了一筆霍家的認捐數目。他將各家商號的捐糧數目逐一報出,報到霍家時目光從賬本上抬起來,隔著金絲眼鏡掃了一圈在座的人,不動聲色地加了一句:“糧食和藥品今天一併到了,新當家的沒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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