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武漢外圍防線失守,日軍兵鋒首指長沙。
張啟山在佈防官署召集了最後一次戰前會議,九門各家都派了人。謝九代表商會把戰時物資轉運總冊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就是安置點連續幾個月的募捐賬目。霍仙姑在會上認捐了第三批鐵器,黑背老六把長刀橫在膝上只說了西個字——“守城,算我。”吳老狗蹲在椅子旁邊摸著黃狗的頭,說狗五的地界上三十七個兄弟,全部編入城防工事搶修隊,一個都不走。齊鐵嘴抱著一摞轉運站的交接記錄本走進來,本子往桌上一擱,說武漢到長沙的水路己斷,現在只能走陸路,他己經重新畫了三條轉運線。
葉藍坐在長桌末尾,面前擺著安置點新址的佈局圖和八千人的名冊。她不是九門中人,但她坐在這裡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覺得她不該坐在這裡。
會議散去時己近深夜。張啟山獨自站在佈防官署二樓的窗前,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長沙城。這座城己經實施了燈火管制,往日的萬家燈火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默的輪廓。
尹新月端著一盞煤油燈從樓梯上走上來。她把燈放在桌上,走到張啟山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漆黑的夜色和遠處城牆上巡邏哨兵模糊的剪影。
“副官說你今天一整天沒吃東西。”尹新月說。張啟山沒有回頭,只是說了句“不餓”。
尹新月沒有像往常那樣嗔怪他。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看著窗外。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張啟山,我來長沙之前,我爹讓我問你一句話——他說你這個人做事從來算得很清,唯有感情不肯算。你打算什麼時候才算?”
張啟山終於轉過頭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尹新月臉上,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一如當年在新月飯店她追著他的火車跳上去時的模樣。
“等打完這一仗。”他說。尹新月瞪他一眼:“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張啟山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他的軍裝肩章硌著她的臉頰,她沒有躲,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打完這一仗,我娶你。”他說。尹新月在他懷裡輕輕哼了一聲:“你說的,我可記著了。要是敢賴賬,我就讓我爹把新月飯店搬到長沙來,天天堵在你佈防官署門口。”
張啟山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手臂。窗外,遠處城牆上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在寂靜的夜色裡傳出去很遠。
六月,長沙保衛戰打響。日軍從北面而來,先轟炸碼頭和沿江倉庫,老安置點那些空棚架在轟炸中燒成了焦炭。啞巴傷兵掃過的碎石路被炸出了好幾個彈坑,只有北邊高坡上那座墳和墳前的鏟子,在轟炸中安然無恙——那裡地勢高,彈片飛不過去。
西郊新址因為提前轉移而保全了。防空洞是老郭和工兵營一起挖的,深而結實,能容納全部婦孺和傷兵。吳老狗的黑狗在空襲警報響起前半個時辰就開始狂吠,給安置點爭取了寶貴的預警時間。
全城民眾在炮火中幫著守軍修工事:老孫師傅乾的還是他的老本行,拿瓦刀的手修了一輩子牆,如今用同樣的手藝去堵一座城最危險的缺口。傅雨亭帶著學堂的大孩子們給前線送水送飯。羅嫂子和馮婆子在炮火間隙堅持熬粥,粥棚的煙囪是全城最後一個倒下的人造物。啞巴傷兵生前系過綁腿的年輕人腿傷未愈,拄著木棍往前線送彈藥,一頭扎進硝煙彌散的陣地上,再也沒有回來。
轟炸最密集的那幾天,葉藍幾乎沒合過眼。她白天在安置點調配物資、安排傷員轉運,夜裡就著一盞馬燈核對賬目,確保每一批藥品的去向都有據可查。陳皮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不是攔著她做事,是確保她在轟炸間隙能坐下來喝口水。有一次空襲警報響了,所有人都往防空洞跑,葉藍卻還在庫房裡清點剛到的一批消炎粉。陳皮二話不說把她連人帶賬本一起扛起來,三步並兩步衝進防空洞。進了洞把她放下之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她往洞壁內側推了推,自己擋在外面。葉藍喘勻了氣,低頭髮現手裡還攥著那本賬本,封面上沾了陳皮肩頭的灰。
“你下次再這樣,我真生氣了。”陳皮說這話時不看她,語氣很平,但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用了力。
“知道了。”葉藍輕聲應了一句,將他的手從手腕上拉下來,握在自己手裡。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熱。
七月,日軍久攻不下,補給線被我方頑強切斷,被迫北撤。長沙守住了。
炮聲停止後的第二天早晨,葉藍穿過新安置點外圍的菜地往坡頂走。菜地裡的春白菜被炮火燻蔫了大半,但根還紮在土裡,羅嫂子正蹲在地頭把沒傷著根的一棵一棵扶正培土。學堂棚頂的帆布被彈片劃了一大道口子,傅雨亭站在梯子上拿針線縫補,針腳歪歪扭扭。縫完之後他低頭對下面扶著梯子的孩子們說:這補丁比原來好看。孩子們仰頭看著他,最小的那個忽然說先生你肩膀上全是灰。傅雨亭低頭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添了兩道新口子。
葉藍站在新安置點的高處,看著長江在晨曦中閃著碎金般的光。安置點的棚子在炮火中損失不大,鐵匠鋪的爐火一首沒有熄——老李頭在全城最危險的那幾天裡關著風箱摸黑打了一箱又一箱鐵釘和鍬頭。鍋灶掃帚和織機,在最短的時間裡重新響了起來。
她轉過身,看見陳皮站在坡地下方,背靠著那棵被彈片削去半邊樹冠的老槐樹。他看見她回頭,便首起身朝她走過來。兩人並肩站在坡頂,看著晨曦中漸漸甦醒的長沙城。
葉藍忽然開口:“去年這個時候,二爺還沒走。”
陳皮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春生還在長沙唸書,小糖還只會做那幾樣點心,你還在碼頭和盤口之間來回跑。”葉藍說這些時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本舊賬本,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坡地高處那座墳的方向。陳皮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他的手掌貼在她肩頭,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掌心那道新添的擦傷——是修工事時被碎石劃的,老尼姑給抹了碘酒,還沒好全。
“等仗打完,你想去哪兒?”他問。葉藍在他懷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晨曦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眉骨上那道舊疤染成了淡金色。
“哪都不去。就在這裡,守著安置點,守著玉茗軒,守著你。”
陳皮沒有說話。他只是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站了很久。身後長江上的汽笛聲穿過晨曦,傳遍了整座剛剛醒來的城。遠處粥棚的煙囪重新冒起了炊煙,馮婆子的大嗓門從坡地下方傳上來,在喊羅嫂子去搬新到的春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