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風還在刮，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地叫，像有人在哭。屋頂的破瓦片被吹得咔咔響，偶爾掉一塊下來，啪的一聲，嚇得人一哆嗦。
黃梅清沒睡。她靠在牆上，懷裡摟著兩個孩子。念安縮在她左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夢裡還在喊冷。念軍縮在她右邊，整個人團成一個小球，腦袋埋在她胳肢窩底下，呼吸倒是勻了。
她睡不著。不是冷——雖然確實冷得要命。是心裡有事。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兩個孩子。念安的臉凍得發白，嘴唇有點發紫，鼻尖紅紅的。念軍也好不到哪兒去，小手冰涼冰涼的，指甲蓋都是青的。
她把自己的破棉襖往上拽了拽，把兩個孩子蓋得更嚴實些。棉襖太短了，蓋住這個就蓋不住那個，她只好把自己的身子也縮起來，儘量多擋住點風。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她不知道。明天吃什麼？不知道。後天住哪兒？就這兒了，還能去哪兒？冬天怎麼過？不知道。
念安的鞋小了，擠腳，腳趾頭都彎著。念軍的棉褲破了，棉花都露出來了，一塊一塊的，跟癩蛤蟆背似的。
她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不能死。死了孩子們怎麼辦？
手在懷裡摸了摸，又摸到那根木簪。攥住了，掏出來。
她娘活著的時候，每天都插著這根簪子，做飯插著，洗衣插著，下地幹活也插著。她問過她娘：“為啥不換個好的？”她娘說：“好的留給你。”
後來她娘就死了。死的時候，把這根簪子塞在她手裡，說：“傳給你的閨女。”
她沒閨女的時候，天天揣著。有了念安，也沒捨得給。念安太小了，怕她弄丟了。等念安大了再說吧。反正她娘也沒說啥時候給。
她攥著木簪，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看了看破屋大堂的方向。其實也沒什麼大堂，就是一間屋子，進門就是床——現在連床都沒有，就是一堆爛稻草。
但她還是朝著門口的方向，那兒原來應該是供祖宗牌位的地方。現在啥也沒有，就一面土牆，裂了好幾道縫。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又覺得有點傻。跟誰說呢？這屋裡就她娘仨，連只老鼠都沒有。外頭風呼呼的，跟鬼叫似的。
但她還是說了。聲音很小，小得連懷裡的孩子都聽不見。
“娘，您在天上保佑保佑我們吧。”
說完這句，她頓了一下，己經是短短時間的第二次跟她娘祈禱了。祈禱她娘保佑啥呢？太多了，一時不知道該先說哪個。
“保佑念安和念軍平平安安長大。別生病，別凍著，別餓著。念安的腳擠了，給她長長個兒吧，腳別長了，鞋穿不下了。念軍這小子太瘦了，給他長點肉吧，風一吹就要倒似的。”
她又想了想。
“保佑劉品活著。不管他在哪兒，活著就行。受傷了也行，缺胳膊少腿了也行，活著回來。他答應過我的，他說等他回來。”
說到這裡，她鼻子有點酸。忍住了。
“保佑我能熬過這個冬天。別凍死，別餓死，別生病。我要是死了，孩子們就沒人管了。您在天上看著呢，您也不想看著外孫外孫女餓死吧？”
這次說的詳細點，她覺得說詳細點她娘就知道了。等她說完這些，覺得好像還漏了點啥。
“對了，保佑劉老婆子……”她想了想，改口了，“算了，她不用保佑。她命硬著呢，比我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