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儀離開劉家坳那天，騎的是黃梅清送的那匹馬。棗紅色的，不算高大，但腳力好，跑起來穩當。
她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不敢騎太快，一路走走停停，專挑小路走。她是在這一帶打過仗的人，哪條路安全、哪條路有流寇，門清。
路上碰見幾撥流民，衣衫襤褸的，蹲在路邊啃樹皮。她沒惹他們，他們也沒惹她。有個不長眼的想上來搶馬，她右手一抬，刀亮了一下，那人就縮回去了。
石柱到雲陽縣，一百七八十里地，擱現在開車倆小時，擱明朝全靠人腿和馬腿，山路十八彎，翻山越嶺的。
張鳳儀走了整整三天。頭天晚上在一個山溝裡湊合了一宿，第二天傍晚到了忠州地界，在路邊找了個驛站歇了。第三天晌午，總算進了石柱地界。
路邊開始有白桿兵的哨卡，守兵看見她的鎧甲和馬，連忙行禮：“少奶奶回來了！”她點點頭，沒下馬，首接往土司府跑。
土司府在石柱縣城正中，三進三出的院子，門口兩棵大槐樹，樹下蹲著幾個老兵，看見她就喊：“少奶奶回來了！快去稟報夫人！”
張鳳儀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地上。騎了三天馬，大腿內側磨得生疼。她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等腿不抖了，才往裡走。
剛進二門，秦良玉就出來了。老太太今年五十九了——萬曆二年出生的，掐指一算，崇禎六年正好五十九。
頭髮花白了大半，但腰板挺首，眼神銳利，一身青布衣裳，不戴首飾，不施脂粉，往那兒一站，比男人還威風。
“鳳儀！”秦良玉幾步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你跑哪兒去了？我派了三撥人去找你，一點訊息都沒有！”
張鳳儀連忙行禮：“娘，我沒事，讓您擔心了。”
秦良玉拉著她的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唸叨：“你走了快一個月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你男人天天問，兩個孩子也天天問，我頭都大了。”張鳳儀聽著，眼眶紅了，忍住了沒掉淚。
進了正廳，秦良玉讓她坐下，叫人上茶。張鳳儀坐下來的那一瞬間，屁股挨著椅子，舒服得差點叫出聲。
騎了三天馬，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秦良玉看她那樣子，皺了皺眉：“受傷了？”
張鳳儀點頭，把左肩的衣裳扒開一點，露出紗布。紗布是黃梅清換的，乾乾淨淨的，沒有滲血。
秦良玉湊近看了看，又聞了聞紗布上的藥味，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啥藥？沒見過。”
張鳳儀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從巫山遇伏，到親兵戰死，到被追殺，到黃梅清救她，到在破屋裡養傷，到結拜姐妹。
她說得詳細，連黃梅清家裡有幾個孩子、院子裡的雞鴨多少隻都說了。秦良玉聽著，臉色變了好幾回。聽到她遇伏的時候，臉色鐵青。
聽到親兵戰死的時候，閉了閉眼。聽到黃梅清救她的時候，眉頭鬆了一點。聽到她在破屋裡養傷，黃梅清天天給她燉魚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說她那藥比軍中的金瘡藥還好使？”秦良玉問。
“好使十倍。”張鳳儀把肩膀上的紗布揭開，露出傷口。新肉長出來了，粉紅粉紅的，周圍沒有紅腫，沒有化膿。
秦良玉湊近了看，用手指頭輕輕按了一下，傷口周圍的皮膚彈力很好，不像受過重傷的樣子。
“這才十來天，就長成這樣了？軍中的金瘡藥也沒這個效果。”
張鳳儀說：“她說是她娘留下的秘方。我聞著那藥粉，有一股清涼的味兒，不像草藥，倒像是什麼東西提煉的。”
秦良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說她家裡有些奇怪的東西？”
張鳳儀想了想，說：“她家的鹽，白得跟雪似的，沒有一粒沙子。她家的糖，細得跟麵粉一樣。她給我用的紗布，比咱們用的細布還軟，還白。還有她給我吃的那種藥片，白色的，小小的，苦得要命，但吃了傷口就不疼了。”
秦良玉越聽越奇：“她一個農婦，哪來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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