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趙大就把馬車趕到了院子門口。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刨地，不耐煩地等著。
趙小把最後幾包東西搬上車，又在車板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再蓋上褥子，好歹能躺個人。
黃梅清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回禮兩匹布、幾盒雪花膏、幾塊香皂、兩包白糖、一包精鹽，還有幾盒消炎藥和退燒藥，用布包好塞在車廂最裡頭。
這些東西在現代不值幾個錢，擱在明朝，都是稀罕物。她又摸了摸懷裡的木簪和辣椒水，現代複合弓，電棍——都是特意帶的，防身用。
趙小也上了車。黃梅清本來不想帶她，家裡總得留個人。
但趙小說：“黃姐，你一個人去，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人家是土司府，你帶個丫鬟，體面。”
黃梅清想了想，也是。趙大趕車，趙小伺候，她坐著就行。
黃梅清上了車，趙大一甩鞭子，馬跑起來。她掀開車簾往後看，破屋在視線裡慢慢變小了，她把車簾放下，靠在車板上，沒說話。
趙小在旁邊坐著，也不敢說話。馬車跑得快，兩邊的樹往後倒，一個多時辰就到了雲陽縣。
城門開著，進出的百姓不多，流民比上次來還多，城門口蹲了一溜，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面黃肌瘦的，眼巴巴地看著過路的人。
趙大沒停車，首接從城門穿過去。出了城，上了官道，馬跑得更快了。黃梅清掀開車簾往外看，路邊時不時能看見倒著的人，有的還會動，有的不動了。
趙小也看見了，臉白了，小聲說：“黃姐，那些人……”黃梅清把車簾放下，說：“別看了。”
中午路過一個小鎮，趙大把車停在一家飯鋪門口。三人下了車，要了三碗麵。面端上來，黃梅清剛拿起筷子，門口忽然圍過來一群人。
衣衫襤褸的，面黃肌瘦的，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拄著棍子，站在飯鋪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她們碗裡的面。
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孩子擠到前面，把孩子舉起來，那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都凹進去了，嘴唇乾裂，看著就剩一口氣了。
“行行好，給孩子口吃的吧。”老太太的聲音沙啞，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黃梅清看著那個孩子，想起念軍。她把麵碗推過去，老太太接過去，手抖得碗都端不穩，趙小連忙扶住。
老太太喂孩子喝了一口湯，孩子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但眼睛亮了。黃梅清又叫了三碗麵，給了老太太一碗，另外兩碗分給門口那幾個帶孩子的婦人。飯鋪老闆臉色不太好，但沒說什麼。
吃完飯上車，趙大趕著馬車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多遠，路邊忽然湧出來一群人，二十來個，男女老少都有，手裡拿著棍子、鋤頭、鐮刀，擋在路中間。
趙大勒住馬，棗紅馬嘶了一聲，停了下來。“黃姐，有人攔路。”趙大的聲音有點抖。
黃梅清掀開車簾，看見那群人，心裡頭一緊。不是土匪，是流民。男的在前頭，女的在後頭，孩子躲在大人身後。他們不說話，也不動，就站在路中間，看著馬車。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瘦得顴骨老高，手裡攥著根木棍，手在抖。他看著黃梅清，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給口吃的吧。”
其他人也跟著喊：“給口吃的吧！”
“行行好！”“孩子快餓死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有人開始往馬車跟前湊。
趙大抽出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聲響。人群往後退了一步，但沒散。那個領頭的漢子又往前邁了一步，這回沒說話，就是看著黃梅清。
眼神里有乞求，有絕望，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狠勁兒。黃梅清知道，這種人到了極限，你不給他吃的，他就搶。她想起張鳳儀被追殺的事，這些人比流寇好不到哪兒去，餓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從懷裡掏出辣椒水，擰開蓋子。趙大回過頭來看她，她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動。然後她站起來，衝那群人喊：“別過來！誰過來我噴誰！”聲音不大，但很硬。
領頭的不信，又往前走了一步。黃梅清對準他臉，按了一下。嗤——一道細霧噴出去，正噴在那漢子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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