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黃梅清就被朱聿鍵從椅子上薅起來了。她在院子裡坐了一夜，靠著牆迷迷糊糊睡了兩個時辰，脖子落枕了，歪著腦袋看人的時候跟個歪脖子樹似的。
朱聿鍵遞給她一杯熱豆漿，說喝了上路。黃梅清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差點沒把杯子扔出去。
兩人從白屋子穿回現代重慶，出現在那條巷子的陰影裡。天剛矇矇亮，路燈還亮著，街上有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落葉。
朱聿鍵的車就停在巷口，軍綠色的牧馬人蒙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車頂上落了兩片枯葉。
黃梅清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朱聿鍵發動引擎，導航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沿當前道路行駛。”他手指頭在螢幕上劃拉了幾下，把目的地設成了河北永年。一千西百公里。預計耗時十六個小時。
黃梅清繫好安全帶，靠座椅上，歪著脖子看他。“你昨晚睡了沒？”
朱聿鍵說：“睡了。”
黃梅清沒信。他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但他握方向盤的時候手很穩，跟拿繡花針一樣穩。車出了巷子，拐上大路，天慢慢亮了。
路燈滅了，早餐攤子支起來了，賣包子的、賣油條的、賣豆漿的，熱氣騰騰的，香味隔著車窗都能聞到。
黃梅清肚子叫了一聲，她默默地拿出朱聿鍵給她買的那杯豆漿又喝了一口，涼了。
上了高速之後，朱聿鍵踩油門的腳就沒松過。牧馬人在三條車道中間穿來穿去，超過一輛又一輛車。
黃梅清以前覺得這車方方正正像個大號鞋盒，跑不快，沒想到跑起來還挺猛。她掃了一眼儀表盤——一百三十多。
她攥緊了安全帶，說：“你開慢點。”
朱聿鍵說：“一百三不快。”黃梅清說：“馬車跑快了還翻車呢。”
朱聿鍵說：“這不是馬車。”
黃梅清說：“你再開這麼快我就跳你車頂上去。”
朱聿鍵默默鬆了一點油門，降到一百一，黃梅清這才把手鬆開。
包茂高速兩邊的山一座接一座，隧道一個接一個。進隧道的時候耳朵嗡嗡的，出隧道的時候陽光刺眼，黃梅清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適應不過來了。
朱聿鍵倒是很穩，一進隧道就開燈，一齣隧道就關燈，動作行雲流水，像一個開了十幾年車的老司機。但他拿到駕照才不到兩個月。
他們在服務區停了三次。第一次是在西川境內的一個服務區，叫鄰水。朱聿鍵把車停進車位，兩人下了車。黃梅清站在服務區門口，看著那棟白牆藍頂的房子，愣了好幾秒。
這地方太亮了，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頭頂的燈一排一排的，比她在現代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亮。她走進去跟著朱聿鍵往裡走，經過一排排貨架，零食飲料泡麵，花花綠綠的，堆得跟小山似的。
她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有咖啡味烤腸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她說不清這是什麼味，但她知道這很現代。
朱聿鍵從貨架上拿了兩瓶水、兩桶泡麵、兩根烤腸，去收銀臺掃碼，然後帶她去休息區坐下。
休息區有大玻璃窗，窗外是停車場，停滿了五顏六色的大貨車小轎車，遠處的山影影綽綽的。
黃梅清坐在長椅上捧著泡麵，熱氣糊了一臉。朱聿鍵坐在旁邊，把她那根烤腸也吃了，說開了半天車餓。黃梅清說那是我的。朱聿鍵說回頭再給你買。
黃梅清看他吃東西的樣子，忽然覺得他有點像個正常人，不是傳統概念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唐王，不是那個電視劇裡憂鬱的隆武帝，也不是明星光環的明星。
就是一個開了半天車餓了搶人東西吃的普通人。她把自己手裡的半根烤腸遞過去，朱聿鍵愣了一下，沒接。黃梅清說吃吧，我不餓。朱聿鍵接過去了，這回吃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