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休息是在達州服務區，天己經過午了。朱聿鍵說該加油了。黃梅清跟在他後頭進了加油站，看著他把一根粗管子塞進車屁股，數字在螢幕上跳得飛快。
朱聿鍵看了一眼油表，說加了三百多塊。黃梅清算了一下，折成銀子大概兩三錢。在古代夠買好幾只雞了。
她說真貴。朱聿鍵說你那雞還能生蛋，這車只喝油不幹活。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這種冷得不能再冷的玩笑，只有他們倆能聽懂。
車出了西川進入陝西界，隧道越來越長，有一個隧道跑了快十分鐘，黃梅清覺得這隧道比她這輩子走過的所有山洞加起來都長。
朱聿鍵說這是秦嶺終南山隧道，十八公里。黃梅清說十八公里？騎馬得跑多久？朱聿鍵說騎馬得跑小半個時辰。黃梅清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從劉家坳到雲陽縣，騎馬跑快一點也要將近一個時辰，那才多遠。現代人在地底下挖了一條十八公里的洞，開車十來分鐘就穿過去了。
她扭頭看著窗外，隧道壁上的燈一條一條地往後飛，像時光隧道的特效一樣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朱聿鍵忽然說了一句：“我第一次坐高鐵的時候，也跟你現在一樣。”
黃梅清看了他一眼，等著他往下說。朱聿鍵說你坐在那鐵盒子裡，看窗外的東西嗖嗖地往後跑，房子、樹、電線杆，全跑得比你眨眼還快。你心裡頭想著，這咋可能呢？這不合理。但它就是發生了。黃梅清沒接話，朱聿鍵也不說了。
過了秦嶺，天就快黑了。朱聿鍵在服務區買了一袋麵包和兩瓶水，兩人在車上啃了幾口就繼續趕路。黃梅清說你不困？朱聿鍵說不困，話音剛落就打了一個哈欠。
黃梅清說你還是休息一下吧，不要到時候救張鳳儀的人變成了救你。朱聿鍵把車開進了下一個服務區，曲江服務區，燈火通明的，停車場上有不少人。他把座椅放倒，閉了眼。
黃梅清沒睡，她下了車在停車場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大半夜的服務區還是有不少人，有司機趴在方向盤上睡覺，有小孩在停車場上跑來跑去被大人喊回去，有人拎著熱水壺去開水間接水。
這個世界從來不睡覺。她以前覺得現代人太忙了，忙得沒時間吃飯沒時間睡覺，現在覺得他們不是沒時間，是捨不得時間。時間太少了。張鳳儀的時間更少。
她回到車上，朱聿鍵己經醒了，揉著眼睛說走了。黃梅清問他睡了多久，他說一個小時。他們上了連霍高速，往東開。夜色濃重，車燈在黑暗裡劈出兩條光柱，照著前方的路面一首延伸，像沒有盡頭。
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偶爾路過一個出口指示牌閃著綠光，被車燈一晃就亮起來，接著又暗下去。
黃梅清靠著車窗數路過的鄉鎮名字，數著數著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差點撞上玻璃。朱聿鍵伸手把她的腦袋扒拉回來，她沒醒，繼續睡。
她夢見張鳳儀。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站在一座破廟前頭，手裡握著刀，刀尖上滴著血。她喊她，張鳳儀回頭看她，說妹妹你怎麼來了，這裡危險快走。然後她就被朱聿鍵拍醒了。
黃梅清猛地坐起來，發現車停在一個燈火通明的服務區，朱聿鍵把一杯熱咖啡遞過來，到河南了，再開幾個小時就到河北了。
黃梅清接過咖啡，沒喝，盯著車窗外的燈光出神。那個夢還在腦子裡轉，不知道是兆頭還是自己嚇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灌了一大口咖啡，苦得她皺了皺眉，但人清醒了不少。車重新駛上高速，路牌上寫的己經不是重慶了，潼關、三門峽、洛陽、鄭州，一個個地名往後退。
她對這些名字既熟悉又陌生，在手機上查過無數次，但它們從螢幕裡跳出來變成了路牌，變成了服務區，變成了高速出口。現代的路，明朝的地名。她不知道哪個更真實。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進了河北界。服務區休息的時候，朱聿鍵去加油，黃梅清去上廁所。廁所有個感應水龍頭，她把手伸過去沒出水，又伸了一次還沒有，後頭排隊的大姐探過頭來說，你手放低點，那個感應器在底下。
黃梅清把手往下挪了幾寸，水嘩地流了出來，嚇了她一跳。大姐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她見過好多次了，不是嫌棄，是覺得她有點奇怪，但這個年頭大家都很忙，沒人有閒工夫管別人為什麼不會用水龍頭。
出了廁所，黃梅清站在洗手檯邊的大鏡子前頭，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點發白，眼下青黑，頭髮毛躁，像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野人。
她用水抹了抹頭髮，把它們攏到耳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快了。”
快到了。侯家莊。張鳳儀。你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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