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河北永年，朱聿鍵把車開下了高速。導航說“您己到達目的地附近”，但附近是個什麼鬼樣子——大片大片的農田，麥子剛收過，地裡剩著齊刷刷的麥茬，在太陽底下泛著白花花的亮光。
遠處有幾個村莊，紅磚房，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沒有高樓，沒有商場，沒有紅綠燈。朱聿鍵說這就是永年。黃梅清說看著跟劉家坳差不多。朱聿鍵說三百多年前也差不多，就是人少點，樹多點，兵荒馬亂點。
他們要找荒郊野嶺，不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消失。朱聿鍵開著牧馬人在鄉道上轉悠，避開村莊，避開行人，避開放羊的老頭。
轉了快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一處地方——一條土路開到盡頭，前面是一片楊樹林，林子後面是光禿禿的山坡，坡上長滿了野草和酸棗棵子。
沒有人家，沒有電線杆，沒有攝像頭。朱聿鍵把車停在林子裡，樹冠遮住了車身，從外面根本看不見。他拔下鑰匙，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扭頭看著黃梅清。
今天是五月二十九。黃梅清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他們在等對方先開口，但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不知道張鳳儀的軍隊有沒有到永年開始打，不知道侯家莊在哪個方向——地圖上找得到，但三百多年前的永年沒有導航，連路都沒有幾條。
他們不知道穿越過去會面對什麼，是一隊巡邏的官軍還是一窩流寇，是一片平靜的村莊還是一個正在交戰的戰場。
朱聿鍵先開了口。他說：“走一步看一步。”
黃梅清說：“你這跟沒說一樣。”
朱聿鍵說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黃梅清想了片刻，說沒有。朱聿鍵說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兩人開始準備。先在衝鋒衣裡面套上防彈衣——黑色的，沉甸甸的，穿在身上像背了一口鐵鍋，勒得肩膀生疼。
黃梅清扯了扯領子，說這玩意兒太沉了，跑都跑不動。朱聿鍵說沉也得穿，保命用的。他又從袋子裡掏出兩件舊衣服，是在雲陽縣的估衣鋪淘來的，粗布，灰撲撲的，好幾處補丁，一股子陳年黴味。
黃梅清抖開一件披在身上，袖子太長，捲了兩道。朱聿鍵自己穿了另一件，繫上布腰帶，防彈衣和衝鋒衣都被遮住了，但還是鼓鼓囊囊的，像個駝背。
朱聿鍵把那把仿古劍別在腰後，用舊布條纏了好幾道，遮住劍鞘的金屬光澤，劍套破破爛爛的，像從垃圾堆裡撿來的。
他試了試拔劍，手夠不著，又調整了一下位置。腰間還別了一根電棍，揣在袖子裡。
黃梅清把複合弓拆開，弓片和弓把分別塞進揹包，用布裹好。
小巧的電棍別在腰側，外套一蓋，看不出來。金屬風暴和辣椒水塞在口袋兩側，取用順手。
兩個人都揹著雙肩包。包是黃梅清自己做的，粗棉布的面子，舊布條縫的揹帶，樣子有點土氣，但結實，在這邊也不太另類。
裡頭裝著藥品、乾糧、水、手電筒、對講機。黃梅清試了試對講機，對著話筒喊了一聲“喂”，朱聿鍵腰裡那臺發出刺耳的電流聲，兩人同時皺了眉，把音量調小了。
如果在明朝永年那邊走失，或者戰場混亂，這是他們唯一的聯絡工具，不知道在明朝能用多遠，但總比沒有好。
朱聿鍵看著黃梅清。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髮用木簪綰著，背上揹著那個土裡土氣的雙肩包，腰裡鼓鼓囊囊塞了一堆零碎，活像一個逃難的農婦。
她看了自己一眼又看朱聿鍵，他穿著粗布衣裳揹著粗布包腰裡彆著破劍，臉上還抹了兩把灰，這下好了倆叫花子。
朱聿鍵說不像叫花子，像流民。黃梅清說流民也叫花子，反正都不是正經人。
兩個人檢查了裝備，又互相檢查了一遍。朱聿鍵說可以了。黃梅清把手伸過去，拉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搭在牧馬人的引擎蓋上，閉上眼默唸——回去。
白光一閃。
他們出現在一片灌木叢裡。灌木叢很密，酸棗棵子，帶刺的。朱聿鍵的臉被劃了一下，嘶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又撞上一棵小樹。黃梅清蹲著沒動，扒開面前的樹枝往外看。
外面是一個村子。不，曾經是一個村子。現在是一片廢墟。
濃煙從幾處殘垣斷壁裡冒出來，黑的灰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緩緩上升。房子塌了大半，土牆倒了，房梁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骨頭，斜戳著指向天空。地上散落著瓦片、破布、碎陶罐，還有一隻倒扣的鐵鍋，鍋底被砸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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