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鍵沒有停下。
“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願意聽，但我得說。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據我所知，老百姓怕農民軍，更怕官軍。”
他轉頭看了看李信。李信沉默著，沒有看他。他知道朱聿鍵說的是實話。他是杞縣人，杞縣近兩年糟蹋成什麼樣子了？兵來兵搶，匪來匪搶，百姓種出來的糧食被搶光了，房子被燒了，老婆閨女被糟蹋了。
他們去求官府，官府說這是軍需，這是剿匪大計，你們老百姓要體諒朝廷的難處。
難處？老百姓的難處誰體諒？活不下去了，他們只能往農民軍那邊跑。農民軍來了，開倉放糧，不納糧。你真的以為他們天生想當賊？誰天生想當賊？
張鳳儀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好像有人當著她的面，把她視若珍寶的那座神像砸了一道裂縫。
她在石柱聽到的、在白桿兵中聽到的、在秦良玉口中聽到的種種，與朱聿鍵提到的那種遍地怨聲的慘狀形成了巨大落差。她知道，但又無法反駁。
“你手下的白桿兵不擾民，不代表別的官軍不擾民。”
朱聿鍵的聲音還有，他己經坐在石頭上了，但話還是一樣的犀利。“你剛才給了那個兵痞銀子。你給他銀子，因為他攔了你的客人，打了他的人，你得息事寧人。我也看見了，那種兵痞——歪戴頭盔，腰帶不繫，一身匪氣。他們是來打仗的還是來撈錢的？你給他銀子，他就替你打仗？那農民軍給他更多，他打誰？”
黃梅清真急了，恨不得上去把朱聿鍵的嘴捂住，但她不敢動，因為張鳳儀也在看著他。
“老百姓種出來的糧食被官軍搶了，房子被官軍燒了，妻女被官軍糟蹋了，你讓他們怎麼看待大明朝？他們不投農民軍，投誰？這樣的大明朝爛透了，不救也罷。”
他用詞很重。但調子始終是平的，冷得瘮人。好像他己經對這些事絕望了很久，久到連憤怒都提不起來了。
張鳳儀的手終於從鎧甲帶子上鬆開了。
是的，鬆開了。
他垂著眼睛，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看著它們像兩隻死去的海星一樣無力地垂在身側。她抬起頭，看著朱聿鍵。
視線相接的那一瞬間，黃梅清看清了她眼底裡有什麼——不是憤怒，不是動搖，是痛，骨頭被從身體裡抽出來那種痛。她一首用來支撐自己的那根骨頭，好像被人抽走了。看著它的主人，想從它斷裂的聲音中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鄧總兵不會的——她剛才說。此刻還信嗎？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這個叫朱鍵的人是什麼來路，為什麼知道這麼多不該知道的東西。為什麼知道渾河之戰、知道戚家軍、知道他公公的案子，知道得比她還細。
她不該信他的。但她反駁不了。
“你是何人？”她的聲音發乾，“敢在此處口出狂言？”
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一點。“大明朝養士二百餘年，我等世受國恩，豈能因幾個兵痞、幾樁舊事便忘了根本！”
這話說得漂亮。漂亮到她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自己無愧於良心。但黃梅清聽得出來有點不對味，有點虛。
什麼叫“世受國恩”？馬千乘死在監獄裡，這叫恩？戚家軍全軍覆沒，援兵隔河相望，這叫恩？良將冤死，士卒枉死，百姓餓死。這就是“養士”養出來的光景。
朱聿鍵沒有回應這句話。不是不敢，是覺得沒意思。跟一個手裡攥著刀、拼了命要守住那根將斷的木頭的人討論那塊木頭上到底有幾條裂縫，討論不出結果。
黃梅清連忙打圓場，擠出一個笑來。“姐姐，朱兄不是那個意思。大明朝當然要救，當然要保。但我們不能枉死在這兒啊。你得留著有用之身，才能找到更好的法子去救國救民。你死在這兒，什麼都完了。”
張鳳儀沒應她。她的視線還在朱聿鍵身上，沒移開。
她等著他接那句“豈能因幾個兵痞、幾樁舊事便忘了根本”。她想看看這個人敢不敢當著她的面把“根本”兩個字也拆了。
朱聿鍵沒有開口。他往後退了一步，把主場讓給黃梅清。他知道自己己經把今天該說的話說完了，再說就過了。剩下的，交給她們姐妹之間去磨。
黃梅清看著她。她想起曾經在手機上看到的那個行文措辭冰冷的頁面——“侯家莊血戰，壯烈殉國”。她想拉住張鳳儀的手，像以前一樣親親熱熱地叫她一聲“姐姐”，然後告訴她：你以後會死，會真的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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