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像見了鬼，又像是比見鬼還離譜一萬倍的事情在他眼前活生生地發生。
他試著張嘴，下頜骨動了動，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脖頸上的肌肉繃得死緊，青筋暴起，從領口一首延伸到耳後，像幾條即將崩斷的弓弦。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厲害，呼吸紊亂，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喘息。肩膀在發抖，起初只是微微震顫，然後越來越劇烈，像秋風中最後一片將要脫落的枯葉。
“這……”他的聲音終於從喉嚨最深處的縫隙裡擠了出來，像一把鏽跡斑斑的鈍刀慢慢拔出來時發出的聲響。“這……這不可——”
他想說“不可能”。後半句“能”沒來得及出口。
他的目光在那塊突然變空的鋪位和朱聿鍵之間來回彈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裡飛出去了。
前一刻那塊鋪位上還坐著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手有腳有身子有臉，他見過，她跟他說過話，語氣還算溫和，不像別的官軍那樣對他們這些百姓沒好臉色。
現在呢？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連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剩下的只有鎧甲，和鎧甲上邊涼透了的半塊餅。餅還在，人沒了。
他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灰撲撲的領口。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自己也會消失。不是沒可能，誰知道呢？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就在他眼前，光天化日——不，這不是光天化日，這是大晚上的。大晚上的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
他的手終於開始顫抖，先是幾根手指輕輕地抖，然後整隻手像發了瘧疾一樣猛烈抖動，抖得碗從手心裡滑出去，落在泥地上，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滾到他腳邊，己經空了的那點水灑了一褲腿。
碗落地的時候發出的當啷聲不大，但在這一刻的帳篷裡聽來，像放了一記炸雷。李信被那聲響轟得肩膀倏地縮了起來，彎著腰，把臉埋進手掌裡，渾身哆嗦。
他想起小時候他娘講過的鬼故事——一個農夫在深山裡走到了一間茅屋前，借了宿，第二日醒來發現茅屋不見了，自己不過是睡在一座荒墳邊上。
他一首以為那只是大人編出來嚇孩子的故事，不是真的。可是剛才呢？那個笑呵呵給他麵包吃的女人，那個張口閉嘴喊張鳳儀“姐姐”的女人，憑空消失了。
連個招呼都沒打，帶著張鳳儀憑空就沒了。他是不是也借宿到了不該來的地方，吃到了不該吃的東西，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明天醒來自己是在墳裡還是墳外。
他想跑，但他跑不動——腿軟得像一泡水，不聽使喚。他想喊人——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他只能縮在原地，把身子縮到最小，好像這樣，就能裝作自己不存在。
朱聿鍵沒有急於開口。他等著，等著李信發抖的幅度從他幾乎能看見李信全身骨頭都在顫動之中慢慢平息下來。等著李信從混亂和驚恐中勉強找回自己那副舉人的骨架。
他等著，把那把劍從靴筒裡慢慢抽了出來。高碳鋼的劍身，漆黑，冷光凜凜。劍柄上的防滑繩纏得很緊，掌心貼上去有一種粗糙的踏實感。劍鞘是用舊布條纏過的，遮住金屬的冷光，但遮不住出鞘時那股子寒。
他把劍拔出來半截，劍刃蹭著木製劍鞘的邊沿，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聲音不大，呲啦一聲，像蛇吐信子。
但在這頂突然安靜下來的帳篷裡，在這位被嚇破膽的舉人老爺耳邊，那聲響不比打雷輕多少。呲啦一聲，一刀剃在骨頭上。渾身一緊。
朱聿鍵轉過身，面對著他。他把劍抽出來，橫在李信身前，劍尖稍微側了一點，避開了李信的喉嚨，但沒避開他的下巴。那個角度很講究——不快，不會讓人疼，但足以讓任何人從頭到腳結一層霜。
李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裡映出劍身的冷光，兩粒瞳孔幾乎要融進那道光裡，再也看不見別的。他從劍身的光澤裡看見自己的臉，歪曲的、灰白的、陌生到像是別人的臉。
朱聿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本王，唐王朱聿鍵。”
李信全身的血一瞬間像被人抽空了一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頂著他的肋骨，像有什麼東西要破膛而出。
唐王。朱聿鍵。他聽過這個名字，在開封府讀書的時候，在縣學裡翻邸報的時候。朱聿鍵，明太祖九世孫，唐王世子。他記得邸報上那些模糊的字句，記得那些關於藩王被廢的公文往來。
他不知道這個人在什麼時候被關了又放、放了又立，但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唐王本人。不是邸報上的鉛字，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喝茶會走路會拔劍的人。
一個本該被困守在唐王府的人，正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出現在前線戰場的人。
李信的腦子像炸了一樣。一堆碎片攪在一起，飛沙走石。他機械地張了張嘴，想喊一句什麼，但乾澀的嗓子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呃”，像是被重擊了一拳之後本能噴出的悶哼。他還知道疼，還知道怕。還沒死。還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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