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唐王？”他終於找回了一點聲音，啞得像砂紙。朱聿鍵什麼都沒說，把手上的劍微微抬了抬，劍尖點向他，既不發力，也不收回。
李信的嗓子在那一刻終於爆發出幾聲嘶啞的、幾乎不像人聲的呼喊，與其說是辯解，不如說是藉由發出聲響來確認自己還是活人。
“我、學生——在下——在下什麼都沒看到！在下什麼都沒看到！在下只是路過此處，在此歇腳避風——”
他的謊話說得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連他自己都不信。但他顧不上邏輯，他現在的全部力氣只夠用來乞命。
一個舉人，朝廷的親命舉人老爺，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一樣開合著嘴，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盪：你剛才看見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你還活著，你還沒被殺，你還在這裡。
朱聿鍵把劍刃往回收了半寸，只留了冰冷的觸感懸浮在皮膚表面。那副高碳鋼的威勢足以把任何理智碾成齏粉，而李信的理智己經差不多被碾得差不多了。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把這段記憶封鎖起來的理由。
“大明的天下不會亡。”
朱聿鍵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像在跟他說大道理，更像在宣判一個與自己無涉的事實。
“但有人要她亡，有人要這個天下分崩離析。本王不過是想讓她多撐幾日。撐到該來的人來，撐到該變的事變。”
他不確定李信是否還能理解這麼複雜的句子。他只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李信好像消化了一會兒，才勉強把這幾句話吞下去。他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對著泥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泥土上的聲響悶而鈍，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破皮流血，但仍然像烙鐵烙在臉上一樣滾燙。這是他這輩子領受過的最恐懼也最荒唐的剎那。
但他不知道這個叫朱聿鍵的人日後會走到哪一步，他唯一確定的是，自己己經踏上了賊船，且再也回不去了。
“學生記下了。”他咬死了“學生”兩個字，咬得骨節發白、青筋亂跳。這是一個舉人對一個藩王的最終妥協。
朱聿鍵終於把劍收回鞘裡，插入靴筒。他彎腰去撿那個滾到腳邊的碗，手指頭碰到碗沿的時候，碗裡的最後一口涼水灑了，他的袖口溼了一片。
他把碗放在桌角，跟張鳳儀沒喝完的水擺在一起。兩口碗靠在一起，碗口對著碗口，像兩個什麼都沒發生過的人在互相靜默地對視。
李信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再跪。但他的膝蓋還是軟的，需要用手撐著桌案才能勉強站穩。
他又看了一眼那塊空蕩蕩的鋪位，鎧甲還擱在那裡，鐵葉子在暗淡的燈火下一動不動，胸甲的帶子垂在鋪沿，護喉歪到一邊。他飛快地收回視線，兩手顫抖著把水碗端到嘴邊，碗裡什麼也沒有。他喝了一口空氣。
朱聿鍵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抄起火堆邊燒水的陶罐，倒了一碗熱水，推給他。李信木訥地接過去，嘴唇貼到碗邊才發現燙，輕輕嘶了一聲，把碗放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帳篷外頭的風聲忽然小了幾分，遠處的吵嚷聲不知什麼時候也平息了。
朱聿鍵望著那碗熱水上浮動的熱氣，好像想看透霧氣的盡頭是什麼。是即將到來的炮火，是張鳳儀回來的腳步聲，還是這個千瘡百孔、只剩一口氣的大明朝？
他不知道。現在誰都不知道。
……
白光散去的時候，張鳳儀己經昏過去了。不是慢慢閉眼的那種昏，是像被人從身後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腦袋往旁邊一歪，整個人往下墜。
黃梅清早有準備，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慢慢把她放倒在地上。
白屋子的地面是涼的，但不冰，她把張鳳儀的頭輕輕擱在石頭臺子旁邊，自己站起來，喘了口氣。她看了一眼張鳳儀的臉——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像是做了個不太好的夢。
她沒時間細看，閉上眼，出了白屋子。現代。河北永年。她出現在一個巷子的角落裡，左右兩邊是灰色的磚牆，頭頂是一盞路燈，亮著慘白的光。
她往外探了探頭——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開著各種店鋪，大部分己經關門了，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幾家還亮著燈，一家五金店，一家小超市，還有一家奶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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