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梅清攬著她往外走。巷子口就是那條主街，路燈把整條街照得黃澄澄的，地上的柏油路泛著啞光，兩邊的店鋪招牌一個挨一個，紅底白字、藍底黃字，有的還亮著霓虹燈管。
一家賣電動車的，門口停著幾輛嶄新的電瓶車，塑膠外殼在燈下鋥亮。一家賣五金建材的，捲簾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
還有一家超市，玻璃門關著，裡頭亮著白慘慘的日光燈，貨架上花花綠綠的東西整整齊齊地碼著，像列隊計程車兵。
張鳳儀僵住了，她的視線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巨大的陌生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每一件東西她都不認識，每一個字她都讀不懂，連空氣裡飄著的味道都不是她在石柱聞慣了的青草和炊煙的氣息，而是油煙、橡膠、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怪異味道。當然她自己形容不出來是什麼味道。
黃梅清在街邊發現了一家奶茶店，店面不大，招牌上寫著“蜜雪冰城”幾個字，門口貼著幾張花花綠綠的海報，寫著“檸檬水4元”“珍珠奶茶8元”。
店裡的燈還亮著，店員是一個年輕小姑娘，穿著圍裙，趴在櫃檯上刷手機，頭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
“走，喝杯奶茶。”黃梅清拉著張鳳儀走過去。張鳳儀被她拽著，腳底下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倒在臺階上。“別怕。”黃梅清又說了那句。
到了櫃檯前，店員抬起頭，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問：“喝什麼？”
黃梅清說：“兩杯珍珠奶茶，少糖，熱的。”
店員在螢幕上戳了幾下，說：“十六。”
黃梅清掏出手機，開啟付款碼，對著掃碼槍照了一下，“嘀”一聲，付完了。店員轉身去操作機器。
張鳳儀盯著那個黑色的掃碼槍，又盯著黃梅清手裡的手機，眼睛瞪得像銅鈴。她記得這個——黃梅清在劉家坳裡就是用這個東西計算過一些數字，還對著她拍過，她當時沒在意。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那個薄薄的板子，怎麼能付錢的？她剛才沒有掏出銀子，沒有掏出銅板，甚至沒有掏出任何值錢的東西，就那麼對著那個紅色的光線照了一下，“嘀”一聲，就好了？這是什麼妖法？
她轉頭看了看街對面那家超市，玻璃門裡頭亮著燈，貨架上擺滿了東西，但門口沒有人守著，沒有掌櫃的，沒有夥計，連個算盤都沒有。那怎麼買東西？怎麼付錢？她越想越糊塗，乾脆不想了。不是想不通，是不敢想了。
黃梅清拉著她走到店鋪最裡面口角落裡，坐著等著。過了大概兩三分鐘，店員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了，上面放著兩杯奶茶，塑膠杯，封著口，吸管插在旁邊。
黃梅清接過來，遞了一杯給張鳳儀，自己拿了一杯。她把吸管從塑膠膜上撕下來，戳進杯蓋的小孔裡，吸了一口。張鳳儀拿著那杯奶茶，翻來覆去地看。
塑膠杯是透明的，裡頭褐色的液體滾燙，杯壁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摸上去溫潤光滑。她學著黃梅清的樣子，把吸管撕下來，戳進那個小孔裡，低頭吸了一口。
甜的，滑的，還有一顆顆圓溜溜的東西順著吸管鑽進嘴裡，她嚼了一下，Q彈Q彈的，咬破了，裡面的甜味散開來，滿口都是。
她又吸了一口，這回吸得更慢，讓那股甜味在舌尖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嚥下去。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角落沙發上，默默地喝奶茶，誰都沒開口。張鳳儀低著頭，目光落在手裡的塑膠杯上，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弧度往下滑，匯聚在杯底，洇溼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上還纏著紗布，紗布被水浸溼了，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她在想，想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黃梅清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來了，這個世界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世界——不是大明朝，不是西川，不是石柱，不是任何一個她去過的地方。
那些燈火、那些樓房、那種會發出“嘀”聲就能付錢的東西。還有手裡這杯叫“奶茶”的飲子，裡頭那種圓溜溜的、咬破了會淌出甜水來的東西，她都沒見過，連聽都沒聽過。
她低頭又吸了一口，珍珠順著吸管上來，她含在嘴裡，嚼了兩下，沒再咬破，就那麼含著。她覺得嘴裡有顆完整的東西沒化開，心裡就好像還有一點地方是穩的，沒有被這些陌生得像另一個天地的東西吞沒。
黃梅清也在想。她在想怎麼開口。她把人拉過來了，總不能讓人幹在這兒喝奶茶喝一夜。該說的還是得說，趁她還在震驚，一口氣說出來，痛一下也就過去了。她把手裡的空杯子放到地上，轉過身，面對著張鳳儀。
“姐姐，你聽我說。”
張鳳儀抬起頭，看著她。黃梅清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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