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儀沒有問她怎麼證的，也沒有問為什麼一個藩王會跟一個農婦搭上。她們兩個人能聚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藩王與農婦的組合更離譜，沒有必要追問細節。
但她心裡冒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她自己的那個妹妹，每天都偷偷摸摸跟一個藩王同進同出，她還把人領到她的軍營裡頭來了。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覺得這時候問那些都不對。
“你剛才說你在手機上看到我會死在侯家莊？”
黃梅清點了點頭。她掏出手機，開啟瀏覽器，搜尋欄裡己經存了歷史記錄，一點就出來了。她把螢幕轉向張鳳儀。
不大的方寸之間，亮著光，一行一行的文字在黑暗裡浮現。
“崇禎六年，河南剿匪，張鳳儀隨西川總兵鄧玘出征。追剿至侯家莊，賊兵偽作川軍裝束，夜襲官軍大營。主帥潰逃。張鳳儀率數百白桿兵殿後，掩護主力撤退。被數萬流寇圍困於侯家莊，血戰數日，彈盡糧絕。全軍覆沒。張鳳儀力戰殉國，年三十餘。明廷追封鎮東將軍。”
張鳳儀盯著那幾行字，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她認識每一個字，連在一起是她自己的結局——不是以後的事，是己經寫好的事，白紙黑字，一筆一劃刻在上面的，像墓碑上的銘文。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螢幕，在那行“張鳳儀力戰殉國”上頭輕輕按了一下，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字從這塊會發光的板子上摳下來。她的指尖縮回去，又伸出來，在那個“殉國”上又按了一下。
“崇禎十七年呢？你剛才說大明朝亡了？”
黃梅清猶豫了，但她還是搜了。她把手機遞給張鳳儀，張鳳儀接過去，捧著那塊發光的板子，手指頭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黃梅清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頁面往下滾了。
張鳳儀看著那些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看到“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自縊”時，她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看到“清軍入關”時，她的瞳孔縮了。看到“南明覆滅”時，她不再往下翻了。
她把手機還給黃梅清。她不想看了，或者不敢看了——不管哪一個，她都沒說。她能說話的時候，聲音己經啞得不像自己的了：“這是真的？”
黃梅清看著她的眼睛，點頭。“真的。”
張鳳儀背靠著椅子背，身子慢慢往下滑，滑到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杯己經涼透了的奶茶，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把奶茶放在地上，兩隻手捂住臉。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黃梅清沒有勸她，沒有拍她的肩膀，沒有說那些“都過去了”之類的話。那些話沒用。她在大明朝還有一支兵馬等著她，還有一場仗要打，她自己己經上了史書，板上釘釘地要死在侯家莊。
她現在知道這些了。她拿什麼回去面對那一千多個白桿兵？拿什麼回石柱面對秦良玉？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靠了很久。久到奶茶店的服務員己經開始在打掃衛生了，久到街上的最後一輛車駛遠，久到路燈照得人臉發白。
她把手從臉上拿開，沒有哭。只是眼睛紅了，鼻頭也紅紅的，像被冷風凍過。
“回去吧。”她說。聲音不大，沒有哭腔，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晚飯吃什麼。黃梅清看著她——這種平靜不對，是硬撐出來的，像一張紙被繃得太緊了，一碰就碎。
“你不想再看看？”張鳳儀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燈火，看了幾秒。搖了搖頭。“看了也很難改變把。走吧。”
黃梅清沒有再勸，走回到哪個角落裡，拉著她的手閉上眼，白光一閃，兩個人回到了白屋子。張鳳儀還是昏迷了。黃梅清把她拖著扶到石頭臺子邊上，讓她靠著臺子坐好，又等了片刻才帶著她出了白屋子。
帳篷。火堆的火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去，只剩幾根燒紅的炭，微微泛著橘黃色的光。朱聿鍵坐在石頭上，手裡端著半碗涼水。李信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半開半閉，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有。
門簾掀開的時候，一陣冷風灌進來，火堆裡的灰被吹起來，打著旋兒。朱聿鍵抬起眼，看著黃梅清和張鳳儀重新出現在鋪位上。
張鳳儀己經醒了，坐在鋪上，鎧甲還沒繫好，鐵葉子歪歪斜斜地掛在她身上。她沒有看朱聿鍵，也沒有看李信，只是低著頭，把手裡的奶茶杯子放下。她還攥著它。
她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布，悶悶的。“你說的那些事，戚家軍，我公公，也許都是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鎧甲上歪了的護心鏡，護心鏡上映著微弱的火光，她自己的臉在裡面模糊一團。
“也許過幾天鄧玘真的會跑，也許我真的會死在那裡。但我是大明的將。我不能因為也許，就不打了。”
黃梅清想說什麼，她抬手攔住了。“你不用勸了。我答應你，不硬拼。能撤就撤，能避就避。但你讓我臨陣脫逃，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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