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去石柱，黃梅清把兩個孩子都帶上了。她之前在來的路上想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她帶人穿越己經好幾次了，沒出過岔子。
孩子們在白屋子裡昏迷那幾分鐘，出來就活蹦亂跳的，沒有後遺症，沒有不舒服。她想著，連人都能安全穿越，那孩子們在現代生活、在現代唸書，是不是也不是不可能？
她在現代待了快一年了，見過林珊朋友家的孩子，上補習班、學鋼琴、說英語、滿世界旅遊，過得日子跟她兩個孩子比起來，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她不是羨慕，不是嫉妒，是不甘。憑什麼她的孩子只能在劉家坳這間破屋裡長大，認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以後嫁人種地，一輩子困在這山溝溝裡？她不甘心。
可她現在還不知道怎麼開那個口，她連自己那些神奇的手段都還沒跟孩子們解釋清楚，怎麼開口說“娘帶你們去三百多年後唸書”？
她想著慢慢來，先帶他們多去石柱走走，多見見世面，等時機成熟了再說去現代。這次去石柱，就當是預熱。
第二天一早，馬車從劉家坳出發。天剛矇矇亮，霧還沒散盡，遠處的山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浮在半空中。趙大趕車，鞭子甩得啪啪響。趙豹和春草夏花留在家裡看門，春草站在院門口送他們，手裡還攥著一條手帕，不停地揮手。
趙虎騎馬走在前面探路，時不時回頭衝後面喊一嗓子“前面路平”“前面有個坑繞一下”。
黃梅清抱著念軍坐在車板上，念安坐在趙小旁邊，朱聿鍵和李信坐在另一側，朱聿鍵腿上擱著一個包袱，裡頭是他給秦良玉準備的幾樣東西——一方端硯、一盒徽墨、一本他親自在書店挑的繁體字的《孫子兵法》。
他本來還想帶瓶茅臺，黃梅清說秦良玉喝不喝白酒都不知道，別亂送。朱聿鍵想了想，換成了兩罐鐵觀音，真空包裝的，拆開就能泡。
這一條路走了幾次，趙大己經不需要再看地圖。從雲陽往石柱的路不好走，山路崎嶇，彎彎繞，有些路段窄得只能容一輛馬車透過，左邊是峭壁，右邊是懸崖。趙大趕車趕得仔細，每到這種路段就把馬勒得慢下來，一點一點地蹭過去。
念軍不怕，還探出頭往下看，被黃梅清一把拽回來，說看什麼看，掉下去摔成肉餅。念軍說不會的，虎叔在前面探路呢，有坑他會喊。
黃梅清說你虎叔會喊，你在車板上坐著別動。念軍不說話了，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車外瞟。
馬車走了一天多，在途中歇了一晚。李信找了塊平坦的地方，趙大和趙虎去撿柴生火，黃梅清從白屋子裡拿出鍋碗瓢盆和食材，煮了一大鍋麵條。
念安幫著燒火，念軍蹲在鍋邊等面熟，趙虎拿樹枝削了幾雙筷子，朱聿鍵坐在火堆邊把地圖攤在膝蓋上看，李巖湊過去跟他比劃著什麼。麵條煮好了，一人一碗，沒有肉，但麵湯是骨頭湯，黃梅清在重慶熬好的放在白屋子裡，拿出來還是熱的。
念軍吸溜吸溜吃了兩碗，念安吃了一碗半，趙大吃了三碗，趙虎吃了西碗。李巖吃到第二碗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的麵條，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梅清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就是覺得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面。黃梅清說那是你餓了，餓了什麼都好吃。李巖搖頭，說不是餓，是面好，湯好，吃麵的人也好。黃梅清沒接話，往他碗裡又夾了一筷子面。
次日傍晚，終於到了石柱縣城。遠遠就能看見城牆的輪廓，灰撲撲的，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城門口有白桿兵的哨兵，認出張鳳儀給黃梅清土司的旗號，連忙放行。
張鳳儀在城門口等著，身後站著十幾個親兵，甲冑鮮明，鐵葉子在夕陽下一閃一閃的。
她見到馬車，迎上來，叫了聲“妹妹”，又叫了聲“朱先生”。她對朱聿鍵的稱呼還保留著最初的那個版本——“朱先生”，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朱聿鍵點點頭，沒糾正。念軍從車上探出頭來喊“張姨”，張鳳儀笑了，伸手把他從車上抱下來。念軍摟著她的脖子不撒手，說張姨我想你了。
張鳳儀說想我什麼，念軍說想你帶我騎馬。張鳳儀說行，明天帶你去騎。念安自己跳下車，規規矩矩叫了聲張姨。
張鳳儀摸摸她的頭說又長高了，念安說是比半年前長一寸，嬤嬤說的。張鳳儀被她的認真逗樂了，領著一行人往土司府走。
土司府的燈籠己經亮起來了，昏黃的光照著門楣上“馬”字匾額，匾額是木頭的，年頭久了，漆面有些斑駁，但字還是金的，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張鳳儀領著他們穿過前院，經過影壁、穿堂、二門，到了客院。客院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得發亮。張鳳儀說晚宴在正廳，婆婆要見你們。
黃梅清說好。朱聿鍵沒有多言，進了自己的客房，把那件玄色常服從包袱裡取出來，撫平褶疊，掛上衣架，又用溼布把靴面擦了一遍。
夕照從窗欞間斜射進來，把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暗紅。他立在窗前望著遠處起伏的山脊，想著明天要說的話。那些話他在心裡準備了很久，像一把劍反覆打磨，想在出鞘時能一劍封喉。
可是他要說服的人不是普通人——一品誥命夫人、白桿兵主帥、在川蜀經營了幾十年、天下誰人不知的秦良玉。憑什麼你一個被朝廷圈禁了十幾年的藩王，跑來說“大明要亡了”，她就信？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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