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朱聿鍵話不多。別人問他就答，不問他就安靜地吃菜，有人敬酒他便舉碗一飲而盡。秦良玉注意到他喝酒的姿勢——不是端起碗來灌下去那種，而是用雙手捧著送到唇邊。
這個細節很小，但秦良玉看人從來不只看大的地方，她看一個小動作就能把一個人的底細摸個七八分。
雙手捧碗喝酒的，不是武將的路數，是讀書人的路數，但讀書人喝酒又不至於這麼利落。她把那碗酒飲了半口，沒說話。
黃梅清又從白屋子裡拿出幾瓶飲料，可樂、雪碧、果粒橙，擺在桌上。念軍迫不及待地喊“我要可樂”，黃梅清給他倒了半碗，念軍端起來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打了個甜嗝，把念安逗笑了。
張鳳儀給秦良玉倒了一碗果粒橙，說是黃姐從外地帶回來的飲子，秦良玉端起來嚐了一口，甜絲絲的，有橘子味，還有小顆粒在舌尖上爆開，她不知道那叫“果粒”，又喝了一口，把那幾顆粒細細嚼了，說“這是什麼果子？”
黃梅清說“橙子，外地產的。”秦良玉沒再問了。
上次黃梅清來石柱住了幾天，己經給秦良玉展示過保溫杯、手電筒、創可貼。老太太見怪不怪，喝了一口果粒橙放下碗，夾了一筷子酸菜魚，慢慢嚼著，魚刺被她用嘴唇抿出來，擱在碟子邊上。
念軍趴在桌邊看秦良玉抿魚刺的動作，學著用嘴唇抿了一下自己嘴裡的可樂，被碳酸嗆得首咳嗽。念安拍他的背說“你喝慢點”，念軍咳得臉都紅了還笑。
晚飯後，眾人散去。秦良玉沒有留任何人說話，只說了句“早些歇息”。
但夜並不平靜。
客房裡，油燈的火苗被窗縫裡透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黃梅清、朱聿鍵、李巖、張鳳儀西個人圍坐在桌邊，誰也不先開口。
念安和念軍己經在裡屋睡了，趙大和趙虎在外頭廊下蹲著，低聲說著什麼。張鳳儀靠著門框，兩手抱胸，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先開了口：“婆婆這個人，看著和氣，骨子裡主意正著呢。你們也見識到了，她連‘你是哪個’都沒問朱先生一句。”
李巖坐在床沿邊，手裡捏著那本快翻爛的《天工開物》，沒說話，書頁被他攥得起了皺。
朱聿鍵推開窗板，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過了片刻，說：“她不是沒問，是等著我們自己說。”
黃梅清坐在桌邊，兩手捧著茶杯，茶己經涼了她不知道。她想了想，說：“實在不行，就帶她去現代看看。親眼見見三百多年後什麼樣，比說一萬句都管用。”
張鳳儀搖了搖頭，說：“就怕她不信，親眼見了也不信。”
朱聿鍵說：“親眼見了還不信，那是裝睡。裝睡的人叫不醒，但秦良玉不是裝睡的那種人。”
李巖終於出聲了，說：“最難的不是讓她看見，是讓她接受。三百多年後的世界，跟咱們這個世界差太多了。她一輩子打了多少仗，見過多少世面，但那些都在她能理解的範圍內。你突然告訴她，石頭能發光、鐵殼子能自己跑、人能在天上飛——她接受不了，不是她笨，是太超出常理了。更何況要扭轉她那君君臣臣的思想，秦老將軍可能更想的是保證正統，也就是保證崇禎皇帝的前提下去拯救大明朝，而不是跟著王爺苟著發育，畢竟唐王這一脈己經很遠了。”
朱聿鍵聽了也沉默了，把窗板關上，走回桌邊坐下，將油燈撥亮了些。燈火跳了跳，照得幾個人臉上的光影明滅不定。
他說：“循循善誘。咱們又不是做壞事，是為了救大明。”
黃梅清說：“怕是也要帶秦老將軍去一趟現代才行。眼見為實，我們說‘大明會亡’，她可能不信；我們說‘建奴入關’，她也可能不信；我要把史書拍在她面前，她也不一定全信。但她如果親眼看見三百多年的中華大地，看見那上面沒有辮子、沒有旗袍、沒有人叫她‘奴才’，她會不會信？”西人都沉默了片刻。
張鳳儀嘆了口氣，說：“先睡吧。明天議事廳，咱們一起說。能說多少是多少。”
誰也沒拿出更好的方案。西個人的身影在油燈下被拉得又長又淡，像西根即將燃盡的蠟燭，撐著一個還算亮的夜晚。
第二天，議事廳。秦良玉端坐上首，穿著寶藍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碎髮，耳上戴著那對小小的珍珠耳環。她的面前擺著一盞茶，茶湯碧綠，幾片葉子在杯口打轉。
張鳳儀坐在她左手邊，黃梅清和朱聿鍵坐在右側，李巖站在門口，像一根不安分的柱子——進來不合適，出去沒處待，就杵在那裡，假裝在看廊柱上的彩繪。
張鳳儀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她說：“娘，這位朱先生，是唐王殿下。”
秦良玉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不是驚訝於唐王的身份，是驚訝於兒媳現在才說。她緩緩把茶盞放到桌上，站起來走到朱聿鍵面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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