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軍說的是。隱瞞身份，是本王之過。本王不該擅自離開南陽，更不該以商賈友人的身份入石柱。這些，本王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但本王此次前來，是有一件極要緊的事，想請秦將軍相助。”秦良玉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朱聿鍵往前走了一步，離秦良玉更近了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本王想請秦將軍加入我們，一起拯救大明。本王不想看到大明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秦良玉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碗裡的茶水晃了一下，差一點灑出來。
她低頭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好一陣，抬起眼。
她說：“唐王殿下，臣婦斗膽一問——殿下方才所言‘山河破碎、生靈塗炭’，何意？”
朱聿鍵站在議事廳中央，對著川蜀這片土地上最有分量的人說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大明未來危己。”
秦良玉把茶碗擱回桌上，碗底磕在木几上發出一聲悶響。“殿下，臣婦雖愚鈍，卻也知道——如今陝西、山西、河南的流寇，不過是一群吃不飽飯的百姓。朝廷只要賑濟得當，安撫有方，何愁不定？農民軍現在鬧得兇，總會有平定的時候。一代人不行就兩代人。”
朱聿鍵搖了搖頭，說：“不止農民軍。現在的農民軍，跟以後的農民軍不是一回事。以後的農民軍，叫李自成，叫張獻忠。他們手底下有幾十萬人，能攻城拔寨，能建號稱王。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會打進北京城。”
秦良玉的臉色沉下來——不是害怕，是覺得荒唐，是一個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將聽到這種近乎詛咒的預言時本能的牴觸。
她截住了朱聿鍵的話頭：“殿下見過李自成？張獻忠？何以對他們的事這般瞭如指掌？”
朱聿鍵沒有急躁。他把聲音放得更平緩，像是在跟自家晚輩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止農民軍。還有關外的建奴。十一年後，明朝會滅亡。建奴會入主中原，他們會在中原大地上展開血腥殺戮。”
他說到“建奴”兩個字時語調沒變，但秦良玉握茶碗的手明顯緊了。
“建奴。”她重複了這兩個字，像在掂量它們的重量。“關外那建奴，不是被堵在遼西走廊了嗎？”朱聿鍵說：“堵不住。崇禎十五年，洪承疇兵敗松山，投降了。崇禎十六年，祖大壽投降了。寧錦防線崩潰，山海關外再無險可守。崇禎十七年，吳三桂開關迎敵，建奴入關。”
秦良玉聽到“洪承疇投降”這幾個字時，端茶碗的手頓在嘴邊，茶湯沾了唇，沒有喝進去。她沒有插嘴。朱聿鍵繼續往下說，聲音裡沒有情緒，像在唸一份己經背了無數遍的案卷。
“入關之後，建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撫百姓，是屠殺。揚州，十日。一個繁華了千年的城市，從街頭殺到巷尾，從城內殺到城外，屍體堵塞了河道，鮮血染紅了運河水。十數萬老百姓。建奴殺他們，不因為他們是兵，因為他們不肯剃髮易服。”
秦良玉的眼皮顫了一下，想說什麼，喉結滾了一滾，沒有發出聲來。
“嘉定，三屠。城中百姓抵抗，建奴屠一次，抵抗，再屠一次，再抵抗，再屠一次。三次屠城，城破了，人沒了。還有江陰，八十一天守城，城破之日，滿城屍骸無人收。”
他的聲音緩慢，但刻進人骨頭縫裡去。“剃髮易服。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漢人留了幾千年的頭髮，一朝之間全剃了，只剩下腦勺後頭一小撮，編成辮子，像豬尾巴一樣垂著。他們還改了衣裳，寬袍大袖換成了窄袖馬褂，漢家的衣冠沒了，禮儀也沒了。三百多年後，連漢人自己都不知道漢人的衣冠長什麼樣了。太平天國運動時，找不到華夏真正的衣冠漢服，所以只能照著書本古籍裡的描述，所以做出來的漢服整的不倫不類的。”
秦良玉的目光在朱聿鍵臉上停留了很久，轉過去看了看黃梅清，看她手腕上那截窄窄的袖口。黃梅清穿著一件杏色的立領斜襟衫子，是明代常見的樣式，不是戲服不是漢服店的仿品，是她自己做的，她每天穿的。
秦良玉把那截袖口看了好幾眼，目光又移回朱聿鍵身上，張了張嘴，很久才問出一句：“川蜀呢？西川呢？”
朱聿鍵的聲音終於起了波瀾。“張獻忠屠蜀。十室九空。清軍接著屠，成都府、重慶府、夔州府，人口從幾百萬銳減到幾十萬。曾經的天府之國，成了人間煉獄。”
秦良玉的表情終於裂了一道縫，她攥著茶碗的手指節發白，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張鳳儀垂著眼簾，不敢看。
黃梅清把臉稍稍側過去，她看過那些史書，每看一遍都在心裡淌血。
秦良玉穩住心神，沉聲問：“那我呢？大明養士三百年，那些讀書人呢？那些當官的呢？他們在做什麼？我在做什麼？”
朱聿鍵轉過來看著她，說：“將軍抗清首到最後一刻。”
秦良玉愣住了。“將軍帶著白杆軍，在石柱堅守。清廷屢次派人招降，將軍說——我秦良玉世受國恩，豈能降虜？七十二歲，病死在石柱。”
秦良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不是崩潰不是失態，是一種像城牆終於被炮火轟開一道口子時的那種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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