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朱聿鍵帶曾氏去洪崖洞。曾氏站在江邊，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在陽光下閃著光，看了一會兒，說“這要是夜裡亮了燈，得多好看”。
朱聿鍵說“晚上帶你來”。晚上真的帶她來了。洪崖洞的燈亮起來的時候，金黃的燈光勾勒出整座建築的輪廓，倒映在江面上，水裡的光跟岸上的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曾氏站在欄杆邊上看著那一大片輝煌的燈火，很久沒有動。朱聿鍵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幾縷碎髮拂過他的臉，他沒有躲。
第三天，朱聿鍵帶曾氏去了醫院。他提前在網上預約了體檢套餐，從頭到腳全查一遍。
抽血的時候曾氏不敢看針頭，把頭扭到一邊，朱聿鍵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沒說話。
檢查結果出來之後，醫生把兩人叫到診室，推了推眼鏡說“沒什麼大問題”。
朱聿鍵問“那為什麼一首沒有孩子？”
醫生看了看檢查報告，說“你夫人的身體沒什麼問題，主要是你自己，精子活力偏低。不過這個不是大問題，調理幾個月應該能恢復。另外你夫人有些虧氣血，可能是長期營養跟不上，加上精神壓力大導致的。好好養養。”
朱聿鍵謝過醫生，拿了藥方去藥房取藥。曾氏在大廳的椅子上等他，看著電子螢幕上滾動的號碼和名字，每一個字她大概都認識，但她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後的人是誰，像不知道自己的新名字“曾靜”背後那個陌生的未來裡，自己會活成什麼樣子。
第西天，曾氏才見到見了張鳳儀和孩子們，他們夫妻兩個這幾天回的都晚，朱聿鍵內心對曾靜的虧錢，就是要把最好吃的最好看的都給她。
那天正好是週末，念軍念安不用上幼兒園，在客廳裡搭積木。朱聿鍵推門進去的時候，念軍抬起頭喊了聲“叔叔”，看見旁邊的曾氏愣了一下。
朱聿鍵說“這是嬸嬸”。念軍從地上爬起來跑過來，仰著頭看曾氏。
曾氏蹲下來，念軍伸出一隻小髒手說“嬸嬸好”。曾氏握住那隻小手，髒的，指甲縫裡還有黑泥，但她沒鬆開，說“你好”。
念安也過來了，規規矩矩叫了聲“嬸嬸”。曾氏看著念安，念安扎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的紅頭繩是新的，今天剛換的。
曾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念安沒有躲。馬萬年和馬傳芳也從裡屋出來了，曾氏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叫他們的名字。她記住了，念安、念軍、萬年、傳芳。西個名字，西張臉，西個孩子。她笑起來，眼睛裡那層淡淡的霧氣散了一些。
孩子們很快接納了她。念軍拉著她看他搭的積木，念安給她倒了杯水，馬萬年把老師獎勵的小紅花貼在她的手背上。曾氏低頭看著手背上那朵紅色的貼紙，伸手摸了摸，撕不下來。她沒再撕，讓它貼了一整天。
朱聿鍵帶著曾氏在重慶待了一個多星期。他們去了劉家坳，曾氏站在破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和樹底下一地的落葉，說“這地方清淨”。
黃梅清從灶房裡端了一碗銀耳湯出來遞給她，曾氏接過去，低下頭喝了一口，熱的，甜的，她問“你放的什麼糖”，黃梅清說“冰糖”。曾氏又喝了兩口，把碗放在石桌上。
朱聿鍵帶曾氏去了石柱。秦良玉在土司府正廳見的他們。曾氏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秦良玉扶她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說“唐王妃一路辛苦”。曾氏說“不辛苦”。秦良玉讓下人上了茶。
朱聿鍵和秦良玉在議事廳談事情的時候，曾氏坐在廊下，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還沒開花，葉子綠得發亮，陽光透過葉子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她想在南陽的時候，她每天也在廊下坐著，看的是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石榴樹結果了，沒人摘，裂開了嘴，露出裡面紅寶石一樣的籽，落了一地。
回重慶的馬車上，曾氏靠著窗閉著眼。朱聿鍵以為她睡著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曾氏沒睜眼，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們回到重慶的那天，李巖帶著宋應星兄弟倆也到了。
宋應星是從水路走的，船進川江之後，兩岸的山一下子收窄了，江水變得湍急。宋應昇站在船頭，跟宋應星說這地方適合建水壩，宋應星說你先別惦記水壩，先想想怎麼把土豆種活了。
宋應昇笑笑，聽李巖說土豆比水稻好種多了，耐旱耐瘠，不挑地。宋應星心想大哥這人，做官沒做出什麼名堂，種地倒是越來越在行。
船在重慶朝天門碼頭上岸，秦良玉派人來接的。三輛馬車停在碼頭，領頭的是張鳳儀身邊的親兵隊長。李巖從船上跳下來，跟親兵隊長說了幾句，回頭衝船艙喊“宋先生，到了”。宋應星從船艙裡出來，踏上碼頭的石階，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踏上川蜀的土地。秦良玉沒有在碼頭露面，她派了人在石柱土司府等著。
馬車從碼頭出發，穿過重慶城，一路往石柱去。宋應星掀開車簾往外看。他看得很仔細，不是看風景，是看民生。路邊有稻田，稻子己經收了，地裡剩著齊刷刷的稻茬。
有人在田裡放牛，有人在地裡挖紅薯，紅薯個頭不小，一堆一堆堆在地頭。宋應星盯著那堆紅薯看了好幾眼，想下車去看看，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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