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巖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在聽到這番話之後微微點了點頭。他從身邊的包裹裡慢慢掏出一疊紙，厚厚一沓，用牛皮紙包著，外面還用麻繩紮了一道。他把麻繩解開，翻開最上面的一層，把其中幾頁抽出來，雙手遞給宋應星。他說“先生不妨先看看這個。”
宋應星接過去。紙張的質感不是他常用的那種粗糙的竹紙，而是更平滑、更細膩的一種紙，顏色微微發白，邊角裁得整整齊齊。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天工開物卷。宋應星著。”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這不是他認識的字跡，不是他寫的任何一個版本。但內容是他的。從“乃粒”到“乃服”，從“彰施”到“粹精”，從“作鹹”到“甘嗜”。
每一個章節的標題都是他反覆推敲、修改了多少遍才定下來的。但又不完全是他目前手頭那部稿子的樣子——更規整，語言更簡練，結構更清晰。甚至有一些內容是他還沒有完全整理完的，在這張紙上卻己經寫得妥妥帖帖，像是有人替他做好了所有校訂。
他翻過一頁，又一頁。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被人點亮了一盞燈，光不強，但正好照在他腳下的路上。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李巖。“這——這是你們從何處得來的？”他的聲音發緊，像是在問一件性命攸關的事。
李巖沒有回答。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閃爍。宋應星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問自己。
李巖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不像在解釋什麼，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先生，你的這部書後面會刊刻面世，流傳於天下，影響深遠。在下所說的‘後面’，是很久很久以後，可能是幾年，十幾年，甚至是幾百年後。你我都不在的那個時候，這部書還在。後世人還在讀，還在用，還在印了又印。”
宋應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紙頁在他手指間顫動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幾百年後。他的書還在。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幾頁紙，腦子裡翻江倒海的。他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辦到的，不知道他們從何處得來這些內容，但他從李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些東西——這個人沒有騙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暗了下去，老妻在堂屋門口探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
“李先生，方才你說——秦將軍那裡有些新式的火器，還有一些新奇的工藝？”。
宋應星把那些紙頁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面輕輕壓了一下，像是怕它們被風吹走。
李巖笑了。“正是。先生若肯去川蜀，這些都能親眼見到。”
李巖對著趙豹使了使眼色，這時候，一首在旁邊沉默著的趙豹站起來，從包裹裡掏出一個更大的物件。包裹布一層一層地解開，露出裡頭的東西——是一截一截的鐵製軌道，一段一段組裝起來的，還有一個大茶缸大小的車頭和一節車廂。車頭是黃銅色的，表面泛著暗淡的光，有個煙囪，有個鍋爐，還有連桿。
宋應星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看，眼睛裡全是好奇。趙豹蹲下來把軌道一節一節接好，鋪在堂屋的地面上，接成兩米多長的一條，兩頭用擋板卡住。然後把車頭放在軌道的一端，車廂掛在後面，又把一節小小的燈芯放進車頭底下的火室，加了一杯水。
李巖走過去蹲下來，掏出打火機——宋應星看見那個小小鐵匣子噴出火來，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那火沒有燧石沒有火鐮，一按就著。
李巖點著了燈芯，火室慢慢熱了，一盞茶的功夫之後，車頭頂上的煙囪冒出一縷嫋嫋白煙，鍋裡的水開始沸騰，蒸汽推動活塞，連桿開始運動。先是緩慢的、遲滯的，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後越來越快。車輪開始轉動，咔嗒咔嗒地碾過軌道，車頭帶著車廂慢悠悠地往前開去。它從軌道這頭開到了那頭，汽笛發出一聲低沉的“嗚——”，然後在軌道盡頭停住了。
堂屋裡安靜了很久。宋應星站在那截軌道前，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下巴上一小撮鬍子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他蹲下來，伸出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車頭的煙囪，還燙的。
他縮回手，又伸出去，碰了碰車輪。車輪是涼的，鐵做的，跟他見過的一切車輪沒有本質區別。可它沒有牛沒有馬，也沒有人在後面推，它自己動了。自己動，還拉著一節車廂，還發出那種低沉悠長的響聲。
他抬起頭看著李巖，那眼神不像是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更像是一個孩子蹲在瓦礫堆裡忽然挖出一塊從未見過的彩色石頭，既歡喜又惶恐。他問“這是如何辦到的？”李巖說“蒸汽之力。燒水，水沸成汽，汽聚則力生，推動連桿，帶動車輪。先生，這東西叫蒸汽機。”宋應星的目光在那條短短的鐵軌上緩緩移動，良久之後才低聲說了三個字：“蒸汽機。”
李巖站起來，把軌道上的車頭輕輕拿起來，放在宋應星面前的桌上。“這東西可以做大，先生。做大之後，它可以裝人，可以拉貨，可以在鐵軌上跑，比馬車快十倍、百倍。可以翻山越嶺，可以日行千里。先生，這東西您有興趣嗎？”
宋應星的目光定在蒸汽車頭上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抬起頭看了李巖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真的可以做大？大到裝人拉貨？”
李巖說“可以。”
宋應星又問“你見過？”
李巖頓了一下，想起了之前在重慶坐的輕軌穿山過橋的經歷，然後堅定的說“我見過。”
宋應星的目光在鐵軌和李巖臉上來回移動，像一把被強力磁鐵吸引的針。他嘴唇動了好幾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他這輩子最大的憾事，就是這一身的雜學無處施展。沒人懂，沒人理，沒人看重。現在有人從千里之外來告訴他“你有用，你的書後世會流傳”，還把一個沒有牛馬就能自己動的鐵傢伙擺在他面前，問他想不想把它做大。
他點了點頭。“我有興趣，非常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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