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巖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宋應星連忙扶他，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說定了之後，宋應星是個麻利人，當天夜裡就鋪開紙筆，把分宜這邊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他向縣學告了長假，將手頭經年積攢的典籍書稿分門別類打包裝箱，又去拜別了幾個多年故交。他的大哥宋應昇聽說他要舉家遷往川蜀，特地趕來問是怎麼回事。
宋應昇比宋應星大九歲，萬曆西十三年同年中舉，當年兄弟倆同榜，一時傳為佳話。
宋應昇在外做過幾任地方官，管過錢糧，催過賦稅，修過水利，對農事、水利、民生疾苦都摸得門清。他這些年仕途不順，罷職在家，日子緊巴巴的。
宋應星跟大哥說了此去川蜀之事，沒說蒸汽機火車，沒說後世的天工開物的稿紙，只說秦良玉那邊需要人，俸祿從優，待遇從優。
宋應昇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農事上，他們也缺人？”
宋應星說是，他們那裡在推廣新式作物，正缺懂農事的人。宋應昇猶豫了一下，說“我去。”
李巖在旁邊聽著，差點笑出聲來。大哥宋應昇可不是順帶腳的白送，那是正經在地方上幹過、治過水、管過糧、知道莊稼怎麼種、百姓怎麼活的人才。
後世那些高產作物土豆、紅薯、玉米，總得有人懂怎麼種、怎麼管、怎麼推廣，宋應昇就是最合適的人。
他還怕宋應星一個人在川蜀孤單，自家親大哥跟著去，不說別的，心裡頭那份踏實就多少錢都買不來。
宋應昇說“容我幾日，把手頭的事理一理，一家老小安頓好就來。”
宋應星說“哥，咱一塊兒走。家裡的也一塊帶過去”宋應昇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十天之後，宋家兄弟兩家人收拾停當。宋應星的稿子、書籍裝了三大箱，宋應昇的農具、水利圖冊裝了兩大箱，還有鍋碗瓢盆被褥衣裳，塞了好幾車。
宋應星站在自家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老妻己經把灶房的火滅了，煙囪不再冒煙。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今年結了不少果，熟透的落了一地，無人去撿。
他彎腰撿起一顆，在衣襟上擦了擦放進嘴裡，甜得發膩。他把棗核吐在地上，轉身出了門。
宋應昇走在前面，他的長子牽著弟弟的手跟在後面，走幾步回頭望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宋應星看著大哥的背影，想起當年兄弟倆同榜中舉，多少人恭賀，都說宋家一門雙傑前程似錦。前程在哪裡呢？他在分宜縣學裡窩了將近十年，大哥在地方做了幾任小官也罷了官，兩個人都灰頭土臉的。
現在有人來請了，不是請他們去做官，是請他們去做事。他覺得心裡那股早就快滅了的火，好像又被人吹著了。
趙豹僱了兩條船，在碼頭等著。宋家的人把箱子搬上船，李巖站在船頭看江水流勢，趙豹在船尾檢查纜繩。
宋應星上了船，回頭看岸上，那個他住了將近十年的縣城越來越小，城門樓子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最後被岸邊的蘆葦擋住了。
他把頭轉回來，看著船艙裡那幾口大箱子，箱子面上他親手寫了西個字——“天工開物”。他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坐下了。
船離了分宜，順袁水而下，入贛江，一路向北。宋應昇坐在另一條船上，偶爾隔著水面衝他喊幾句。
問“川蜀那邊有稻米吃不慣辣”，宋應星說“稻米有”，宋應昇又說“聽說川蜀那邊種土豆畝產千斤，真的假的”，宋應星說“真不真去了就知道”。
宋應昇沒再接話，大約是在想那千斤畝產該是怎樣一種光景。
李巖坐在船頭，把朱聿鍵那封信展開又看了一遍。他要請宋應星的事完成了，連帶著大哥宋應昇也打包送來。
他在信紙的背面加了一行字——“宋氏兄弟皆允。宋應昇同往，實乃意外之喜。此人對農事水利極熟，可管作物推廣。買一送一，王爺，這筆買賣不虧。”
趙豹從船尾探頭過來問“李先生，今晚在哪兒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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