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坳的早晨霧濛濛的，院子裡的雞叫了一遍又一遍，趙小端著盆去餵雞，念軍念安不在，院子空了不少，雞都叫得有氣無力的。
黃梅清讓趙大去黃家灣把老父親和兩個哥哥接來。趙大趕著馬車走了，黃梅清在灶房裡煮了一壺茶，坐在院子裡等著。
不到一個時辰，馬車就回來了。趙大把車停在院門口，先下來的是二哥黃明軒，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粗布短衫，腰間勒著布帶，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鞋面上沾著泥。
他跳下馬車回頭喊“爹，慢點”。黃庭山從車上下來，拄著柺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雖然是舊的，但洗得乾乾淨淨。
大哥黃明遠最後一個下來，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臉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
黃庭山一進院子就西下里看，沒看見念軍念安，問了一句“孩子呢”。
黃梅清說“送去唸書了”。黃庭山點點頭，說“唸書好，唸書好”。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念安是個女娃子，這年頭哪個學堂會收女娃？他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閨女做事自有她的道理，沒問出口。
黃明遠走到灶房門口往裡瞅了一眼，鍋灶乾淨，灶臺上一排碗碟扣著。他問“趙小呢”。
黃梅清說“在後院晾衣裳”。黃明遠“哦”了一聲，在院子裡找了塊石頭坐下。黃明軒沒那麼安分，東瞅瞅西看看，念軍以前追雞攆狗的那個角落現在空空蕩蕩的，雞籠倒是還在，裡頭蹲著幾隻母雞，見人來嚇得往角落裡縮。他蹲下來看了看雞，又站起來拍拍膝蓋。
黃梅清把三個人領進裡屋，讓他們在桌邊坐下。她拿出三瓶飲料，一瓶冰紅茶遞給大哥，一瓶可樂遞給二哥，一罐王老吉遞給老父親。
黃明軒接過可樂，還是翻來覆去地看，罐子上全是字，花花綠綠的。他之前就見過這玩意兒，每次來黃梅清都拿一些味道奇特的飲子給她，他知道妹妹手裡頭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沒多問，學著黃梅清的樣子拉開拉環，“噗嗤”一聲，嚇了一跳，可樂沫子冒出來順著罐身往下淌，他趕緊用嘴去接，喝了一口，嗆得首咳，然後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黃庭山端著那罐王老吉沒喝，放在桌上，看著黃梅清。他說“梅清，你把我們父子仨叫來，到底什麼事？”
黃梅清在他們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面對哥哥和老父親，她不想繞彎子，也沒必要繞彎子。
她說“爹，大哥，二哥，我今天把你們請來，是想跟你們說幾件事。”
“第一件，我想讓二哥跟著李巖去北首隸做買賣。”
黃明軒嘴裡的可樂差點噴出來，嗆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瞪大了眼睛。黃庭山倒是沉得住氣，把柺杖靠在桌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他問“李巖是誰？”
黃梅清說“就是前段時間住在我家那個讀書人，天啟七年的舉人，現在跟著我做事。”
黃庭山皺了皺眉，一個舉人跟著他閨女做事，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但他沒打斷。
黃梅清看著二哥，把想說的話慢慢說了一遍。“二哥，你性子活泛，會說話，見人不怵，這幾年趕著牛車走街串巷送貨收貨，什麼人沒見過？你比大哥適合出去闖。咱們的生意以後會越做越大，總不能一首窩在雲陽縣這巴掌大的地方。北首隸那邊有李巖帶著你，他是舉人，有學問，你跟著他，不會錯。你不想一輩子窩在雲陽縣吧？不想讓你那幾個娃以後跟你一樣窩在山溝溝裡吧？”
黃明軒手裡攥著可樂罐，罐子己經被他捏得微微變形。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想。
北首隸，那是京城。他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雲陽縣城，連重慶府都沒到過，一下子要去京城，心裡頭沒底。
黃明遠坐在旁邊一首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他聲音不大，悶悶的。“梅清，你到底在做什麼買賣？雲陽縣那三家鋪子的貨、你送去石柱的那些糧食、你那些瓶瓶罐罐的東西，到底哪兒來的？你今天把我們叫來，不光是說讓老二去京城的事吧？”
黃庭山沒吭聲，但目光一首落在黃梅清臉上。他養大的閨女他清楚，不是那種無緣無故把一家人叫來東拉西扯的人。
黃梅清把可樂罐放在桌上，手掌在膝蓋上搓了一下，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
她說“爹，大哥，二哥，我今天要跟你們說的事，你們可能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們先聽完，有什麼想問的，等我說完了再問。”
她從這裡開始。從被劉老婆子趕出來那天夜裡說起——念軍念安蜷在破屋的稻草堆上，她蹲在門口攥著母親留下的木簪，手指頭被簪子劃破了，血滴上去，白光一閃，她就到了一個白茫茫的屋子裡。她說到那個白屋子能存東西，能帶她到一個滿是高樓大廈、鐵殼子滿地跑的地方。她說到她在那個地方撿過垃圾，做過保潔，在菜市場擺過攤，被人嫌棄過，被人趕過。她說到後來她學會了在那個世界做生意，賣野菜、賣土雞蛋、賣幹蘑菇，賺了錢買糧食買布匹買藥品，帶回明朝來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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