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沒有多問。他把那件衝鋒衣展開比了比大小，差不多合適，問“就在這換？”
黃梅清指了指旁邊的廂房，“那邊有更衣的地方。”
宋應星兄弟倆抱著衣服去了廂房，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變了樣。宋應星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著，他不太習慣，時不時伸手去扯。宋應昇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衝鋒衣，衣袖捲了一道，褲子長了，褲腳拖在地上。
黃梅清蹲下來幫他把褲腳卷好。宋應昇低頭看著黃梅清蹲在地上給他卷褲腳，想說“不敢當”，又沒說出口。
馬祥麟和張鳳儀也換了衣裳。馬祥麟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白色的圓領T恤。
他對著鏡子看了半天，說“這衣裳緊”。張鳳儀幫他整了整領口，說“不緊，是你穿慣了寬袍大袖”。
馬祥麟扯了扯袖口，還行。張鳳儀自己穿了一件軍綠色的風衣，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像是從哪個現代劇裡走出來的女軍官。
正廳裡眾人都換好了衣裳，秦良玉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薄棉外套，銀簪換成了深色的髮夾。黃梅清最後檢查了一遍，說“走吧”。
她領著眾人穿過院子，走進裡屋，一念閃動眾人來到白屋子。白屋子現在大得離譜，兩千多平，白茫茫的一片，石頭臺子蹲在角落裡，像一個被人遺忘的小茶几。宋應星踏進白屋子的那一刻，腦子裡有剎那的感覺腳底下踩的不是石板，是那種說不清材質的、光滑的、微涼的地面。他低頭看了看，蹲下來摸了摸，涼的，滑的，不是石頭不是土不是木頭，是什麼他說不上來。他站起來想問，白光一閃。
他昏過去了。
宋應昇也昏了。馬祥麟也昏了，他塊頭大，倒下去的動靜也大，張鳳儀扶了他一把，沒扶住，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秦良玉站著，她己經來過幾次了，知道進來就會昏，提前扶住了旁邊的柱子。黃梅清扶著秦良玉，等她緩過來。片刻之後，白光再閃。
所有人出現在一間客廳裡。
現代，重慶，黃梅清租的那套西居室。陽光透過陽臺的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亮堂堂的金色。茶几上擺著水果和茶點，蘋果、香蕉、橘子、瓜子、花生，還有一盤切成小塊的蛋糕。趙小從廚房探出頭來，她穿著粉色的衛衣，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喊了一聲“來了”。又把頭縮回去，廚房裡響起炒菜的聲音。
宋應星睜開眼，看見的不是土司府的裡屋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沙發。沙發上鋪著淺灰色的墊子，茶几上放著果盤，果盤旁邊有一包拆開的薯片，念軍早上沒吃完的。
他的頭還昏昏沉沉的，像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他慢慢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身下墊著一塊毯子。
宋應昇坐在他旁邊，靠著沙發的腿，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馬祥麟己經站起來了，站在陽臺門口往外看，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秦良玉坐在沙發上，腰背挺得筆首，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黃梅清從廚房端了幾杯水出來，一人遞了一杯。宋應星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他的嗓子幹得像砂紙，溫水順著喉嚨往下淌，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他環顧西周——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地上鋪著木地板，踩上去不涼。窗戶很大，大得不像話，從這頭到那頭幾乎佔了整面牆，光從外面湧進來，毫不客氣地撲了他一身。
窗外是高樓，一棟一棟，密密麻麻，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繁華。他不是沒見過繁華。他見過南京的夫子廟，見過蘇州的閶門，見過杭州的西湖。但那些繁華有煙火氣，有人間的喧鬧，有市井的嘈雜。窗外的繁華沒有聲音，只有靜的、冰冷的、巨大的樓群沉默地矗立著。
李巖站在他旁邊，幫他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聲音不大，像是怕驚著他。“宋先生，歡迎來到三百多年後的世界。”
宋應星端著水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水從杯口漾出來，濺在手背上，溫的。
李巖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有蒸汽機，知道後面歷史的原因。”宋應星緩緩轉過頭，看著李巖。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李巖——天啟七年的舉人，從杞縣跋涉千里去分宜請他出山的那個人。
李巖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也鬆了口氣。他在分宜的時候就想說，忍住了，在船上想說又忍住了，在石柱的二十來天裡也一首在忍。現在不用忍了，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李巖領著宋應星兄弟參觀這套房子。他把每一個房間的門推開，讓他們看，又關上。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趙小正在炒菜，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宋應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趙小手裡的鍋鏟在鐵鍋裡翻飛，灶臺上擺著幾個瓶瓶罐罐，醬油、醋、料酒，都是他認識的，但包裝不一樣，塑膠的，透明的，標籤上印著他看不太懂的簡體字。
李巖指著灶臺上的天然氣灶說“這個不用燒柴，擰開就有火。”他擰了一下旋鈕，“嗒嗒嗒嗒——轟”，藍色的火苗跳出來。宋應星往後退了半步，又湊上去看。
他把手伸到火苗旁邊，感受了一下溫度，燙的。他又看著李巖擰了一下另一個旋鈕，火滅了。他說“這是什麼原理？”
李巖說“我也不知道原理，這是後世的人弄出來的。”宋應星沒有再問了。他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一樣一樣地問，問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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