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絨從灌木叢裡慢慢鑽了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淡藍色的衛衣，帽子依然戴著。
他站在薛柒面前，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那我等你。”他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薛柒看著他，點了點頭。
絨絨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鑽回了灌木叢。
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遠去，灌木叢恢復了安靜。
沈渡站在幾步之外，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等絨絨走遠了，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師妹，你現在是走到哪兒都帶著一條小尾巴了。”
“他不是我的尾巴。”薛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是嗎？”沈渡的語氣很平和，但嘴角那抹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那他為什麼從東山跟到青雲峰？為什麼在別院外面蹲了一整晚？為什麼你一蹲下來他就從灌木叢裡出來了？”
薛柒看了他一眼。
沈渡立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溫潤的臉上寫滿了“我什麼都沒說”。
薛柒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上走。沈渡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山間石階上回蕩。
越往上走，霧氣越重。青雲峰頂常年雲霧繚繞，天師道掌門的清修之地就在雲霧最深處的松鶴堂。
薛柒站在松鶴堂門前，看著那扇斑駁的木質大門，深吸了一口氣。
原主的記憶裡，她來過這裡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被師父叫來的，每一次都是挨訓。
清風真人坐在堂上，苦口婆心地勸她“妖有善惡，不可濫殺”，她站在堂下，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想的是“師父老了，心軟了”。
最後一次來，是三個月前。那天清風真人說了很長一段話，原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在最後說了一句“師父，弟子告退”，轉身就走。
清風真人在她身後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原主聽見了。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薛柒閉上眼睛，把那聲嘆息從記憶裡翻出來，放在心裡掂了掂。
然後她睜開眼睛，推開了門。
松鶴堂不大，陳設簡單得不像一派掌門的居所。一張木桌，一把木椅，一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誅惡揚善”。字跡蒼勁有力，是天師道開派祖師的手書。
清風真人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壺茶，茶己經涼了，白瓷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看起來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幾縷銀絲從鬢角垂下來。
臉上有皺紋，但不深，眉目間有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平和與淡然。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薛柒和沈渡一前一後走進來，微微怔了一下。
那怔忪只有一瞬間，很快就被一個溫和的笑容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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