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歸妖谷的妖類失去了靈力，陣法失效，外面的人衝進來。殺。殺了一整夜。”
薛柒沒有說話。
她身後的顧雲輕己經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了，安靜地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沈渡垂著眼，右手搭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死了多少？”薛柒問。
“谷里當時住著462只妖。”蒼鷺的聲音很平，平到幾乎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唸一份死亡名單，“活下來的，不到五十隻。我是其中之一。”
薛柒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所以你問我，”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靜，“怎麼保證歸妖谷不會再被廢除。你的意思是，就算陣法建得再堅固，人心防不住。”
蒼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薛柒，金黃色的眼睛裡沒有期待，也沒有絕望，只有一種經歷過一切之後才會有的、平靜的審視。
他在等她的回答。
薛柒沒有急著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腳下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泥土，看著泥土縫隙裡鑽出來的幾根細細的草芽，看著草芽上趴著的一隻小螞蟻。
然後她抬起頭。
“蒼鷺，”她說，“三百年前，歸妖谷的妖類沒有防備，是因為他們相信人類。他們相信天師道說‘人妖共居’是認真的，相信那個時代真的不一樣了。結果他們信錯了。”
她頓了頓。
“我不要求你信我。”
蒼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我不要求你相信我是一個不一樣的捉妖師，”薛柒說，“我也不要求你相信這次和三百年前不一樣。信任這個東西，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歸妖谷我會建，不管你來不來幫忙，並且我將會讓它變得沒有缺點，成為最堅固的堡壘。建好了，你隨時可以來看。看完了，你覺得可信，就留下來。覺得不可信，轉身就走。”
她看著蒼鷺的金黃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攔你，也不會怪你。”
風又起了。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灑了一地碎金。
蒼鷺看著薛柒，看了很久。
久到顧雲輕的糖又吃完了一根，久到沈渡換了一個站姿，久到薛柒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蒼鷺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冷笑，不是感慨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點釋然的笑。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他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冰面裂開一條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水。
“薛柒，”他說，“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對我說‘不要求你信我’的捉妖師。”
薛柒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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