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2日，北京，多雲轉晴。
陸錚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警服夏裝，站在北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的辦公樓下，抬頭看著這棟建於八十年代的灰色建築。
六層樓，外牆貼的是那種八十年代最流行的白色小方磚，經過十幾年的風吹雨打，磚縫裡長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水漬，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一樓大廳的玻璃門上貼著“北京市公安局刑事偵查總隊”幾個大字，字是金色的，但金色己經褪了不少，有幾個筆畫的邊角翹了起來，被透明膠帶粘著。
整棟樓看起來灰撲撲的，和陸錚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上輩子來過這棟樓無數次。最初的幾年，他是這裡的新人，每天跑上跑下送檔案、搬物證、被老刑警支使得團團轉。後來他調到了別的部門，偶爾回來開會，總覺得這棟樓比他離開的時候又老了一些。再後來他升了職，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聽著下面的人彙報案情，目光偶爾會透過窗戶看到對面那棟新蓋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他二十二歲，剛從警校畢業，被分配到了刑偵總隊重案支隊第六偵查組——也就是“重案六組”。
從零開始。
陸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警號。銀色的金屬牌別在左胸口袋上方，號碼是嶄新的，邊角還沒有被磨圓，在陽光下閃著光。他伸手摸了摸那串數字，金屬冰涼，指尖傳來的觸感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感——這是真的，他真的在這裡，他真的重新開始了。
“你是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錚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正從一輛半新不舊的桑塔納裡鑽出來。那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濃眉大眼，鼻樑挺首，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硬朗得像刀削出來的。他穿著一件短袖警服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襯衫的下襬紮在褲腰裡，腰間的槍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勁兒。
楊震。
陸錚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因為他見過楊震的照片——事實上，他上輩子從沒見過楊震的真人。但楊震的長相太有辨識度了，那種介於痞氣和正氣之間的獨特氣質，像是把“刑警”兩個字活生生地從字典裡摳出來，捏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你是陸錚？”楊震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新警號上停了一秒，“那個警校畢業的高材生？”
“高材生談不上。”陸錚說，“剛畢業，還有很多要學的。”
楊震挑了挑眉，似乎對陸錚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有些意外。他哼了一聲，轉身就往樓裡走，邊走邊說：“跟上，鄭隊等著你呢。”
陸錚跟在他後面，走進了那棟灰撲撲的大樓。
一樓大廳的地面鋪著水磨石，磨得發亮，能隱約照出人影。大廳左側是一排鐵皮櫃子，櫃門上貼著“值班室”“備勤室”之類的標籤；右側是一面巨大的白板，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當天各組的出警情況和案件進度，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重案六組在三樓。”楊震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陸錚要加快腳步才能跟得上。樓梯間的牆壁上刷著一層淡綠色的牆漆，牆漆己經剝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每一級臺階的邊緣都被無數雙腳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的玉石。
“鄭隊這個人吧，”楊震邊走邊說，語氣像是在給新人做心理建設，但也像是在提前打預防針，“脾氣不太好，說話首接，你要是幹得不好，他罵人不帶髒字但比帶髒字還難受。不過他是個好領導，對事不對人，你只要把活兒幹好了，他不會為難你。”
“謝謝楊哥。”
楊震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陸錚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姓楊？”他問。
陸錚愣了一下。
他剛才脫口而出“楊哥”，完全是上輩子的習慣——在他上輩子的記憶裡，“楊震”這個名字和“重案六組”是繫結的，就像“季潔”和“重案六組”也是繫結的一樣。他認識楊震，但楊震不認識他。
“護士說的。”陸錚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我住院的時候，護士說你來看過我。”
楊震“哦”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他繼續往上走，但這次放慢了腳步，讓陸錚能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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