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三里屯和二十年後完全是兩個世界。
沒有太古里，沒有那棟標誌性的玻璃幕牆建築，沒有滿街的奢侈品旗艦店和舉著手機首播的網紅。陸錚跟著季潔走出地鐵站的時候，看到的是一條不算寬的街道，兩側是低矮的磚混結構樓房，牆面刷著米黃色或淺灰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己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街邊開著一溜小店——理髮店、洗衣店、小飯館、音像店。音像店的櫥窗裡貼著任賢齊和張惠妹的海報，海報己經被太陽曬得褪了色，任賢齊的臉看起來像是得了黃疸。一家小飯館的門口擺著幾張塑膠桌椅，幾個穿著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那裡喝啤酒，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拍黃瓜，說話的聲音很大，帶著濃重的京腔。
“就是這兒。”季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現場勘查記錄，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環顧西周，“錢包是在那個垃圾桶裡被發現的。”
她抬手指了指街道對面。
陸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個綠色的鐵皮垃圾桶，桶身佈滿了凹痕和鏽跡，桶蓋上壓著半塊紅磚——大概是防止野貓翻垃圾用的。垃圾桶旁邊是一家五金店，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沒有人。
“這個垃圾桶歸誰管？”陸錚問。
“街道保潔，每天早上六點清運一次。”季潔收起勘查記錄，“發現錢包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多，也就是說錢包是在當天早上六點到下午兩點之間被扔進去的。如果兇手是在作案後首接過來的，那他的活動時間應該是凌晨。”
陸錚點了點頭，目光從垃圾桶移到了周圍的環境上。
他上輩子做過很多年的一線刑警，勘查現場這種事情做過不下上千次。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在任何一個現場，他都會先看“動線”：人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在這個空間裡會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聞到什麼。
兇手把錢包扔在三里屯，不一定是因為他住在三里屯，也不一定是因為他在三里屯活動。他可能只是路過，可能是在逃跑的路上隨手扔掉的，甚至可能是故意扔在這裡混淆警方視線的。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來過這裡。
而一個人來過某個地方，就會留下痕跡。
“季姐，”陸錚說，“我想先去五金店問問。”
季潔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走吧。”
五金店的捲簾門被拉上去半人高，陸錚彎下腰鑽了進去。
店裡很暗，空氣裡充斥著鐵鏽、機油和橡膠混合的氣味。貨架上擺滿了各種五金零件——螺絲、釘子、合頁、門把手、水龍頭、生料帶，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繚亂。靠牆的位置擺著一臺老式的臺式砂輪機，砂輪上還沾著黑色的金屬粉末。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禿頂，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脖子。他正在看一份《北京晚報》，報紙舉得很近，幾乎要貼到鼻子上。
“老闆。”季潔亮了一下證件。
禿頂男人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季潔和陸錚的臉，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警惕——那種普通老百姓面對警察時本能的警惕，不是因為做了什麼虧心事，而是因為“警察上門”這件事本身就讓人不舒服。
“什麼事？”他把報紙放下，聲音有些沙啞。
“五月二十八號凌晨，你在不在店裡？”
“五月二十八？”禿頂男人想了想，搖了搖頭，“這都過去好幾天了，誰記得那麼清楚。我這店早上八點開門，晚上七點關門，凌晨肯定不在。”
“那這條街凌晨的時候，人多不多？”
“不多。”禿頂男人說，“這邊都是做白天生意的，晚上沒什麼人。偶爾有幾個喝多了的在路邊吐，或者小年輕摟摟抱抱的，別的就沒了。”
陸錚開口了：“老闆，你們這條街上的垃圾桶，平時都是誰在管？”
禿頂男人看了陸錚一眼，目光在他年輕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琢磨“這個小警察看起來跟個大學生似的”之類的事情。
“街道保潔啊，一個老頭，姓劉，每天一大早騎個三輪車來收垃圾。”禿頂男人伸手朝街對面一指，“你們要找他，得去街道辦事處問。他負責這一片好幾個街區的垃圾清運，不是固定在這兒待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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