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震在黑暗中笑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我沒把你當成怪物？”他說，“我只是覺得，有個怪物當同事，總比沒有強。”
陸錚笑了。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第一次真正地、發自內心地笑。
火車繼續向南行駛，穿過黑夜，穿過黎明，穿過一個又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小站。窗外的天空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淺灰，最後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泛起一抹魚肚白。
陸錚閉上眼睛，在火車的晃動中慢慢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工廠車間裡，頭頂是巨大的吊燈，身後是一排排整齊的機床。車間裡沒有人，只有機器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他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從車間深處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蛇皮袋很沉，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著他。
那是一張三十多歲的臉，方臉，濃眉，鼻樑挺首，嘴唇微微抿著。
王志軍。
不——王顯民。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但陸錚沒有聽清。他想走近一點，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怎麼都邁不動。他拼命地想聽清那句話，但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機器的嗡嗡聲中。
陸錚猛地睜開了眼睛。
火車正在減速，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車廂裡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喊“廣州到了廣州到了”，一片嘈雜。
“醒了？”楊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己經收拾好了行李，揹著一個雙肩包，站在過道里，“趕緊的，快到了。”
陸錚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那個夢還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王志軍——王顯民——在夢裡對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一張陌生的臉。那是一張他在另一個時空裡見過無數次的臉，在PPT上，在卷宗裡，在教授的分析中。但此刻，那張臉出現在他的夢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說——
“你來了。”
“我等你很久了。”
陸錚從鋪位上跳下來，抓起外套，背上包。
“走。”他說。
兩個人隨著人流走出了廣州火車站。
南方的陽光刺眼而熾熱，和北方的陽光完全不同。北方的陽光是乾爽的、明亮的，像一把利劍；南方的陽光是潮溼的、黏膩的，像一張溼透的毛巾捂在臉上。
楊震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展開，看了看，又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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