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深吸了一口氣，把顱骨輕輕地放在旁邊的地面上，然後繼續在夾層裡尋找。
他又找到了更多的骨頭——長骨、肋骨、椎骨，全部是人類的，全部屬於同一個個體——那個孩子。骨頭的數量不完整，大概只有全部骨骼的三分之一左右，其他的不知所蹤。也許被扔到了別的地方，也許被銷燬了，也許還藏在春風招待所的某個角落裡。
“楊哥，”陸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發現了一具兒童骸骨的人，“叫法醫。”
楊震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己經在打電話了。
馬隊帶著技術員在二十分鐘後趕到了。他們看到那些骨頭的時候，沒有人說話。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樓下馬路上的汽車聲，遠處的狗叫聲，還有招待所老闆在櫃檯後面小聲打電話的聲音。
法醫蹲在401房間的地板前，戴著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骨頭一根一根地從夾層裡取出來，放在白色的證據袋裡。每取出一根，他就在記錄本上畫一筆，標註出骨頭的位置、方向和狀態。
“兒童，”法醫說，聲音很低，“年齡大概在五到八歲之間。死亡時間……至少五年以上。具體的時間需要回去做進一步檢驗。”
五到八歲。
和蓮花小區滅門案中被害的張浩然一樣大。
陸錚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壁，閉著眼睛。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走在放學的路上。書包上掛著一個卡通掛件，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孩子笑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笑得很開心，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
那個畫面太具體了，具體到讓陸錚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了一樣疼。
他上輩子見過太多這樣的畫面了。每一起兒童被害案，他都會在腦海裡構建出那個孩子生前的樣子——不是因為他想，而是因為他的大腦會自動做這件事。他會想象那個孩子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害怕的時候會喊爸爸還是媽媽。
這是一種職業病。
一種永遠治不好的職業病。
“陸錚。”
楊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錚睜開眼睛，轉過身。
楊震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臉上的表情是陸錚從未見過的——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團被壓抑了很久的火焰，在胸腔裡燃燒，但找不到出口。
“這個孩子，”楊震說，“我要找到是誰。”
陸錚看著他。
“不是王志軍一個人。”陸錚說，“這個孩子不是在北京失蹤的，不是在深圳失蹤的，他的失蹤可能從來沒有被報過案。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如果是從老家被拐賣的，如果父母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如果沒有人找他——”
“那我們就替他找。”楊震打斷了陸錚的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不能說話，我們替他說。他不能回家，我們替他回。他不能找出兇手，我們替他找。”
走廊裡安靜了。
馬隊從401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證據袋，袋子裡裝著那個小小的顱骨。他把證據袋舉到眼前，看著顱骨上那些小小的牙齒，沉默了很久。
“我在深圳幹了十八年，”馬隊說，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礫，“什麼樣的案子都見過。殺人的，分屍的，滅門的，什麼樣的人間慘劇都見過。但這個——”他把證據袋放下來，目光落在陸錚臉上，“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因為別的案子，我能告訴自己，死者是成年人，他們有選擇，他們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危險。但這個孩子，”馬隊的聲音低了下去，“他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連害怕都來不及，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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