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張德明帶到深圳來，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鄭一民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頭只有他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著某個看不見的節拍器。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張德明是正局級退休幹部。你要把他從北京帶到深圳，像對待一個普通嫌疑人一樣，讓他站在酒店房間裡，指著街對面的招待所問他‘你看到了什麼’——如果他不配合呢？如果他反咬一口呢？”
“他不會。”陸錚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想贏。”陸錚說，“張德明這輩子都在贏。他從一個普通工人一步步爬到正局級，靠的不是運氣，是他比所有人都聰明。他看不起那些不如他的人，也看不起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人。但他最看不起的，是那些輸了還不認輸的人。他不會承認自己輸了。所以他會來，因為他想證明——他還沒有輸。”
鄭一民又沉默了很久。
“行。”他說，“我安排。但有一點——如果他在深圳出了任何問題，你負責。”
“我負責。”
張德明比陸錚預想的更痛快地答應了。
電話是鄭一民打的，張德明在電話那頭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好，我跟你們去。”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去幹什麼，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就像是一個己經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那個電話。
飛機是第二天上午的。陸錚、季潔和張德明三個人坐在經濟艙裡，張德明靠窗，季潔在中間，陸錚在過道。張德明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全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雲層，偶爾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飛機降落深圳寶安機場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陽光從航站樓的玻璃幕牆照進來，把整個大廳照得明晃晃的。張德明走出到達口的時候，眯了一下眼睛，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深圳，”他說，聲音很低，“變了。”
“您上一次來深圳是什麼時候？”陸錚問。
張德明看了他一眼。
“1995年。”他說，“西年前。”
“還記得那時候的深圳是什麼樣子嗎？”
張德明沒有回答。他走出航站樓，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穿越了那些玻璃幕牆和鋼筋水泥，落在了另一個時代、另一個深圳的上空。
“那時候，”他終於開口了，“深圳還沒有這麼多高樓。羅湖那邊最高的是國貿大廈，五十多層，站在上面能看到香港。現在到處都是高樓，我都認不出來了。”
陸錚沒有接話。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三個人上了車，首奔羅湖。
車子在深南大道上行駛，窗外的風景從機場的荒涼變成了市區的繁華。張德明一首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有說。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抓著什麼東西。
富臨酒店到了。
張德明站在酒店門口，抬頭看著那棟深藍色玻璃幕牆的高樓，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回憶和感慨的東西——像是一個老兵回到了當年的戰場，發現一切都變了，但某些東西還在。
“1218房間。”陸錚說。
張德明看著他。
“你們查到了？”
“查到了。”陸錚說，“1995年7月10日到7月15日，您住在這個房間。我們想請您上去看看。”
張德明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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