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把李志遠推得遠遠的。他說李志遠“什麼都不知道”，但陸錚知道，這不是真的。李志遠知道。李志遠參與了那頓飯局，參與了假身份的辦理過程，參與了張德明和王顯民之間的每一次接觸。他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他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張局長，”陸錚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到張德明面前，“您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李建國。
張德明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認識。”
“那這個人呢？”陸錚又拿出一張照片——張國慶。
張德明還是搖頭。
“張國慶是第二紡織機械廠的工人，1991年的先進工作者。”陸錚說，“他和李建國合夥開了一家貿易公司，這家公司和王顯民有大量的資金往來。王顯民在深圳賺的錢，透過這家公司洗白，然後轉到香港，再轉到瑞士。您真的不知道這些事嗎？”
張德明沉默了。
“李志遠認識李建國。”陸錚繼續說，“1993年，李建國註冊公司的時候，李志遠幫了不少忙。這些事，您也不知道嗎？”
張德明的嘴唇在發抖。
“我不知道。”他說，但這一次，他的聲音沒有之前那麼堅定了。
“您不知道，但您應該知道。”陸錚說，“您是李志遠的領導，是他的靠山，是他的引路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您的默許下做的。您說您不知道，但您心裡清楚——您知道一切。”
張德明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蟲蛀空了的老樹，終於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了。季潔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張局長，”季潔的聲音很輕，“您坐一會兒吧。”
張德明在床邊坐了下來。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肩膀在微微顫抖。那個曾經在官場上呼風喚雨的正局級幹部，此刻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疲憊的、被生活壓垮了的老人。
“我對不起那個孩子。”張德明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對不起他的父母。我對不起所有被王志軍害死的人。我……我以為我能控制他。我以為他有了新身份就會收手。我以為……”
他沒有說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陸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春風招待所。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在那棟褪了色的西層小樓上，把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門口有一個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1995年的那個夏天，張德明站在這扇窗戶後面，看著同一個地方。他看著王志軍走進那棟樓，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看著他拎著那個帶血的蛇皮袋走進招待所的大門。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沒有做。
因為他選擇了沉默。
而沉默，就是共犯。
“張局長，”陸錚轉過身，“如果您願意配合我們，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我們會向法庭建議從輕處理。”
張德明抬起頭，看著陸錚。
“從輕處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澀而疲憊，“我活不了幾年了。從輕從重，對我來說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陸錚說，“區別在於，您死的時候，是作為一個承認了錯誤的人，還是作為一個死不認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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