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濤在電腦前坐了整整兩天兩夜。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眼眶下面掛著兩團烏青，嘴唇乾裂起皮，桌上堆滿了咖啡杯和泡麵桶。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速溶咖啡和泡麵調料的氣味，濃烈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成千上萬下，螢幕上的視窗開了關、關了開，每一條通話記錄都被他反覆核對了至少三遍。
上百個號碼，上百個名字，上百個身份。
有些是王顯民的“生意夥伴”——那些從李建國公司賬目上查到的、和王顯民有過資金往來的人。有些是他的“朋友”——那些從他的通話記錄裡找到的、和他頻繁聯絡的人。有些是他的“熟人”——那些在他的生活軌跡中出現過、但沒有留下太多痕跡的人。有些是什麼都查不到的——空號、停機、不記名，像一個個黑洞，把所有的線索都吸進去，不吐出任何東西。
“查到了。”黃濤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芒——不是興奮，而是一種“終於找到你了”的釋然。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鄭一民從裡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份沒看完的檔案。季潔放下手裡的咖啡杯，咖啡濺出來幾滴，落在桌上，她顧不上擦。楊震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白羚從電腦前抬起頭，眼鏡片上反射著螢幕的藍光。
陸錚走到黃濤的電腦旁邊，彎下腰，盯著螢幕。
螢幕上是一個通話記錄頁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黃濤的手指指著其中一行，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太久沒有休息了，手部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這個號碼，”黃濤說，“是王顯民在通州出租屋期間，頻繁聯絡的一個號碼。幾乎每天都要通話一到兩次，每次通話時間不長，三五分鐘。出租屋被我們發現之後，這個號碼就再也沒有和王顯民的手機有過聯絡。”
“號碼的主人是誰？”鄭一民問。
黃濤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跳出了一個新的視窗。
“查不到。”他說，“這個號碼是不記名的預付費卡，在路邊的小店裡買的，不需要身份證。通話記錄顯示，這個號碼只和王顯民的手機有過聯絡，沒有和任何其他號碼透過話。它是一個——單線聯絡的號碼。”
辦公室安靜了。
單線聯絡。這是情報工作者的常用手法。用一部不記名的手機，只和一個人通話，不留下任何其他社會痕跡。一旦這個人不再使用這部手機，它就變成了一塊沒有用的廢鐵，沒有任何價值。
“這說明什麼？”楊震的聲音有些發緊。
“說明王顯民不是一個人在行動。”季潔說，“他有一個聯絡人。這個人不和他見面，只通過電話聯絡。這個人可能是他的下線，也可能是他的上線。”
“也可能是那個給他通風報信的人。”陸錚說。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了他。
陸錚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單線聯絡人”西個字，然後在下面畫了一個問號。
“這個人和王顯民之間的聯絡是單向的、隱秘的、不留痕跡的。”他說，“這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普通的生意夥伴或者朋友，而是一種——需要保密的關係。這種保密，不是為了保護王顯民，而是為了保護這個人。”
“為什麼？”楊震問。
“因為這個人比王顯民更重要。”陸錚說，“王顯民是一個殺手，是一個毒販，是一個罪犯。但他是一個可以被犧牲的棋子。而這個聯絡人，可能是棋手。”
“棋手？”
“能調動紀檢部門來查我的人，能提前知道警方行動的人，能讓王顯民在關鍵時刻消失的人——這個人，不會是一個小角色。”陸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王顯民的手機裡只有一個單線聯絡人，說明他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了這個人身上。這個人是他最後的退路，也是他最大的保護傘。”
鄭一民沉默了片刻。
“能查到這部手機的通話位置嗎？”他問。
黃濤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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