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顯民的審判在2000年3月進行。
那天，陸錚坐在旁聽席上，看著王顯民被帶進法庭。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衣，頭髮剃短了，臉上的鬍子颳得很乾淨。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水。當法官宣讀起訴書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旁聽席上掃過，在陸錚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又移開了。
起訴書很長，唸了將近一個小時。故意殺人罪、販賣毒品罪、洗錢罪、行賄罪、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每一條罪名背後，都是一條人命，一個家庭，一段無法彌補的傷痛。
張小梅，李浩然，深圳招待所地板下的那個孩子，春風路的無名女屍——那些被害人的名字被一個一個地念出來，像是一顆一顆的石子被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旁聽席上坐著被害人的家屬。李浩然的母親坐在第一排，手裡攥著那張一寸免冠照，照片上的小男孩穿著白襯衫，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己經在八年的等待中流乾了。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王顯民的背影，一動不動。
張小梅的父母沒有來。他們己經在幾年前先後去世了，到死都不知道女兒在哪裡。但陸錚知道，張小梅在深圳。她的骸骨己經找到了，DNA比對確認了身份。她會被帶回北京，葬在她父母的墓旁。
審判長問王顯民：“被告人，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沒有異議？”
王顯民沉默了片刻。
“沒有。”他說。
旁聽席上有人哭了出來。
王顯民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他沒有上訴。
行刑的那天，陸錚沒有去看。他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本筆記本，翻到第一頁。他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王顯民案，1999年6月3日至2000年3月15日，歷時九個月零十二天，告破。”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塞進口袋。
窗外，北京的春天來了。樹枝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照在上面，泛著金色的光。有人在樓下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幾乎要碰到雲彩。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清脆而明亮，像是在慶祝什麼。
陸錚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春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還有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陸錚。”
季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錚轉過身。
季潔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警服，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幹練了。她的手臂上還纏著繃帶——那次雨夜抓捕時被刀劃傷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但她己經不在乎了。
“有新案子。”她說。
陸錚接過資料夾，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的臉，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照片下面寫著她的名字和年齡——趙曉梅，二十西歲。
“失蹤？”陸錚問。
“失蹤。”季潔說，“三天了。她父母報了案。”
陸錚合上資料夾，點了點頭。
“走吧。”
他拿起外套，跟著季潔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亮得刺眼，照得一切都無所遁形。陸錚走在季潔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她的步伐還是那樣穩，不急不慢，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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