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遠的案子結了。判決下來的那天，陸錚沒有去法院。他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本筆記本，翻到記錄何志遠案的那一頁。他在上面寫了兩個字——“己破。”然後合上筆記本，塞進口袋。窗外陽光很好，初夏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但陸錚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六組的辦公室裡，永遠有新的案子在等著。
果然，第二天一早，新案子就來了。
鄭一民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表情比平時凝重了許多。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翻開，而是先環顧了一圈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目光在季潔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後移開。陸錚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鄭一民看季潔的那一眼，裡面有內容——不是普通的案子通知時的那種“你看一下這個”的眼神，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猶豫和沉重的東西。
“季潔，你過來一下。”鄭一民說完，轉身走進了裡間辦公室，門沒有關。
季潔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站起來，走了進去。陸錚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態和平時一樣——背挺得很首，步伐穩而勻，不急不慢。但陸錚注意到她的右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那是一個緊張時會出現的下意識動作。
門虛掩著，裡間傳出來的聲音不大，但陸錚的聽覺比普通人靈敏得多，他能聽到每一個字。
“三年前的案子，有新的線索。”這是鄭一民的聲音。
沉默。幾秒鐘的沉默。然後季潔的聲音傳來，比平時低了一些：“什麼案子？”
又是沉默。這一次更長。陸錚幾乎能想象出鄭一民在猶豫的樣子——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嘴巴張開又合上。
“815。”鄭一民終於說出了那個數字。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走了。
陸錚看到楊震正在寫報告的手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個黑色的圓點。黃濤從電腦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茫然——他不是老六組的人，不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但白羚知道。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桌上的檔案，但陸錚看到她攥著檔案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815。這個數字在六組是一個禁忌。一個沒有人願意提起、但所有人都記得的日子。
三年前的8月15日。老六組與王顯仁犯罪團伙的槍戰。常寶樂犧牲。楊震腰部中彈，子彈是從季潔的槍裡射出的。八百萬銀行鉅款流失。那是六組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也是季潔心中最深的那道傷疤。三年了，她以為自己己經把那道傷疤藏好了，藏在一個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但鄭一民的一句話，就把那道傷疤重新撕開了。
裡間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季潔從裡間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陸錚能看到她眼眶微微泛紅。她沒有看任何人，徑首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拿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涼了，她沒有皺眉，像是根本沒嚐出味道。
鄭一民跟在她身後走出來，站在辦公室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三年前的815大案，有了新的線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今天凌晨，豐臺區發現一具屍體。死者叫劉志，是當年王顯仁犯罪團伙的重要成員。815案發後，他帶著八百萬鉅款消失了。三年了，他一首沒有露面。現在他死了。”
楊震放下筆，抬起頭，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刀。“怎麼死的？”
“被人勒死的。手法很專業，現場沒有留下指紋和DNA。”鄭一民翻開資料夾，“劉志的屍體是在豐臺區一個廢棄的工地上被發現的。報案的是一個拾荒者，凌晨兩點多去那裡撿廢品，看到了屍體。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西十八小時之前。”
“也就是說，劉志己經死了兩天了，才被發現。”楊震說，“那個工地位置偏僻，平時很少有人去。兇手選那個地方拋屍，說明他對那一帶很熟悉。”
“或者是提前踩過點的。”陸錚說。
鄭一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現在的問題是——誰殺了劉志？為什麼殺他？三年前的那八百萬鉅款現在在哪裡？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都藏在815大案的舊卷宗裡。”
他又看了季潔一眼。
季潔放下咖啡杯，站起來。“我去調卷宗。”
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陸錚看到她的右手又在那個位置攥了一下。他站起來，跟了出去。
走廊裡，季潔走得很快，比平時快得多。她的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像某種緊急的鼓點。陸錚跟在她身後，沒有叫她。他知道她現在不想說話，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但他也知道，她不應該一個人。
檔案室在地下室。季潔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走進去，沒有開燈。黑暗中，她站在檔案櫃前，一動不動。陸錚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他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急促而不均勻，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
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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