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雪的日記本被黃濤一頁一頁地掃描進了電腦。字跡有些潦草，有些地方的墨跡被水漬洇開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陸錚坐在黃濤旁邊，看著螢幕上那些工整又急促的文字，像在看一個人的內心獨白。
2003年1月1日。新的一年，新的開始。我要做一個好記者，寫真實的報道，為那些不能說話的人說話。
1月15日。今天去了鴻源集團在通州的工廠。廠區很大，但大門緊閉，不讓進。我在外面轉了轉，看到廠區後面的河裡流著黑色的水，有很濃的化學品味。附近的老鄉說，這條河以前能游泳、能釣魚，現在連鴨子都不下去了。
2月3日。終於有人願意和我說話了。一個在鴻源集團工作過的工人，姓劉，叫我不要用真名。他說他在鴻源幹了三年，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工資只有一千五，還經常拖欠。工傷不給賠，加班不給錢。他想去告，但不敢。因為鴻源有關係，告了也沒用。
3月10日。又接到了一個電話。不是威脅，是警告。他說“林記者，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小心惹麻煩”。我問他是誰，他不說。掛了電話之後，我的手在抖。但我不能停。
4月2日。今天約了鴻源集團的副總張偉採訪。他很客氣，說話滴水不漏。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所有的質疑都有解釋。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撒謊。他的眼睛在告訴我，他知道的事情比他說的多得多。
5月20日。收到了一封信，沒有署名。信裡只有一張照片，是我女兒在學校門口的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你女兒很可愛，你不想她出事吧。”我哭了。我想報警，但我不敢。我怕他們傷害小雨。我打電話給媽媽，讓她這幾天不要送小雨去上學。媽媽說為什麼，我說沒事。
6月1日。兒童節。不能陪小雨過節，只能打電話。她在電話裡說“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媽媽忙完了就回去”。她說“媽媽你每次都說忙完了就回來，但每次都好久好久”。我哭了。掛了電話之後，我寫了一篇關於鴻源集團的報道，發給了主編。主編說很好，下週發。
6月8日。報道發了。第二天，鴻源集團的人給我打了電話，說我要為這篇報道負責。我說我寫的都是事實，我不怕。他們說“你會後悔的”。
6月10日。今天在報社門口看到了一個人。他站在街對面，看著報社的大樓，看了很久。我認出他了——他是鴻源集團的保安，我在工廠外面見過他。他在跟蹤我。
6月15日。又接到了威脅電話。這次不是警告，是命令——“停止調查，否則後果自負”。我說我不會停。他笑了，說“你會後悔的”。
6月20日。今天在回家的路上，有人跟在我後面。我不敢回頭，加快腳步。他也加快腳步。我跑進了小區，他站在小區門口，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走了。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他是什麼人——鴻源集團派來的。
6月25日。我決定把所有的資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至少還有這份報告在。它會告訴人們真相。鴻源集團在通州的工廠，排放的廢水裡含有重金屬，超標幾十倍。附近的村莊，癌症發病率比正常水平高出三倍。他們知道，但他們不管。因為他們是鴻源集團，他們有關係，他們有後臺。
6月30日。報告寫完了。我把隨身碟藏在電腦機箱的一個隱蔽的USB接口裡。如果有人來找我，至少不會那麼容易找到。
陸錚看到這裡，手指停了一下。“隨身碟，”他說，“季姐在林曉雪家裡找到的那個隨身碟。”
黃濤己經把那枚銀色的小隨身碟插進了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有十幾份文件——調查報告、採訪記錄、照片、錄音檔案。他點開調查報告，一頁一頁地往下翻。報告很詳細，每一個數據都有來源，每一條指控都有證據。照片裡，那條河的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浮著死魚，魚肚子朝天，翻著白色的肚皮。附近村莊的井水被取樣化驗，檢測報告顯示重金屬含量嚴重超標。患病的村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皮包骨頭。
陸錚盯著那些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這就是林曉雪用命換來的東西。她知道自己可能隨時會出事，但她還是把這篇報告寫完了。因為她是一個記者。因為這是她的使命。
“黃濤，把這些資料全部打印出來。”他站起來，“我去找鄭隊。”
鄭一民看完那份調查報告，沉默了很久。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些照片，手指在照片的邊緣反覆摩挲，像是在觸控那些被汙染的河水、那些死去的魚、那些患病的人。
“這個報告，如果發出去，鴻源集團就完了。”他說。
“所以林曉雪失蹤了。”陸錚說，“鴻源集團不想讓這份報告發出去。他們找到了她，拿走了她手裡的所有資料。但他們不知道，她還有一份藏在U盤裡。”
“她現在還活著嗎？”
陸錚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如果她還活著，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們去救她。”
鄭一民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陳局，我老鄭。林曉雪失蹤案有重大進展。我們在她家裡找到了一個隨身碟，裡面有鴻源集團汙染環境的完整證據。對，就是鴻源集團。還有，我們懷疑林曉雪的失蹤和鴻源集團有關。我們需要申請搜查令，查鴻源集團的工廠、辦公室、以及孫鴻遠和張偉的住處。”
他掛了電話，看著陸錚。“陳局說，他會協調。讓我們先不要打草驚蛇，等搜查令下來。”
“搜查令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
“明天？”陸錚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如果林曉雪還活著，她可能等不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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