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菊宴論功行賞落幕,賢妃便託病閉門兩日,未曾往慈寧宮問安。偏巧這兩日光景,太后亦不慎染上風寒,身子欠安,索性傳下懿旨,免去六宮晨昏定省之禮。
一時六宮寂寂,各宮妃嬪皆安居宮內,鮮有往來走動。唯有方美人,在賢妃稱病首日,便親至寢宮探看。
她細細觀瞧,未見賢妃病勢沉重,只覺其神色懨懨、眉宇鬱結,全然不似染疾模樣,反倒像是遭了挫敗,滿心鬱氣難舒。
“如今太后鳳體違和,姐姐又抱恙在身,這後宮之中,倒像是元昭儀成了第一人。她新晉得此尊貴封號,風頭無兩,宮中下人皆爭相趨奉巴結,險些忘了執掌協理六宮大權的,原是姐姐您。”
方美人言語清淡,聽不出半分刻意挑撥之意,面上亦是一派淡然平和,仿若只是隨心感慨幾句。
賢妃素來心思沉穩,絕非三言兩語便能煽動之人,可這番話語入耳,心底依舊難免煩悶鬱結。加之二人素來親近,她亦不遮掩心緒,眉宇間的厭惱之色盡數顯露。
方美人瞧在眼裡,心底暗自快意。她這番話就是有意為之,明知賢妃素來厭憎元昭儀,偏要句句提及對方如今盛寵風光,直戳其心中痛處。
賢妃抬眸,冷冷睨她一眼,語聲微涼:“你莫要暗自竊喜,她一朝勢起,我日子難捱,你又豈能獨善其身?”
方美人聞言一怔,立時斂了心緒,面上浮起幾分委屈神色:“姐姐怎會這般揣測我?我何曾有半分幸災樂禍之心。在這宮中是何等窘迫的境地我心中皆有數,又怎會真心盼著元昭儀步步高昇?”
賢妃緩舒胸中鬱氣,緩緩闔上雙目,似在暗自思忖權衡,良久方才輕聲開口:“如今後宮妃嬪寥寥,卻無一人能常伴聖駕,你當真以為她得此殊榮是天大好事?陛下這般抬舉倚重,實則是將她推至風口浪尖,做那擋箭之人,引六宮目光盡數聚於她一身。”
方美人眸光微動,細細思忖片刻,緩緩頷首,似是豁然醒悟。
“姐姐所言極是,深宮之中淪為眾矢之的,從來都非幸事。只是眼下這後宮如一潭死水,陛下素來不近女色,長久無妃嬪承寵,終究不是常態。縱使有風大人箴言在前,也未曾明令禁止君王親近後宮。可是……咱們入宮許久,從未聽聞陛下留宿任何妃嬪宮中,此種情況長久看來本就不對。”
此言一齣,賢妃睜眼,目光灼灼看向她:“哦?你心中可是已有盤算?”
方美人眸光輕閃,輕輕苦笑搖頭:“姐姐太高看我了,我資質愚鈍,胸無謀略,向來只願追隨姐姐行事,哪裡敢妄自揣測聖心、妄獻計策。論手段權勢,更是不及姐姐分毫。”
賢妃靜靜打量她半晌,聽著這番恭順言辭,心中頗為受用,語氣也舒緩幾分:“你雖行事常有愚鈍之處,卻勝在有自知之明。”
方美人心底冷哼不止,面上卻只輕輕一嘆,滿面無奈:“正因如此,我才特地前來尋姐姐拿定主意。這般清冷冷落的日子長久熬下去終究不是辦法,我無所依仗倒也罷了,總歸跟著姐姐,不會吃了苦頭去,可姐姐不一樣,你身份尊貴,萬萬不該這般受盡冷落。”
賢妃淡淡嗤笑一聲,受盡冷落這四個字,戳中了她心中隱秘的痛處,言語間暗含幾分譏諷:“如今倒是想起尋我做主了?前幾日賞菊宴上,你與元昭儀往來親近,處處依附聽命,我還以為你早已心生二心,轉頭投靠到她麾下了。”
寥寥數語,暗含敲打之意,意在告誡方美人莫忘本分,認清立場,切莫搖擺不定。
先前方美人種種親近示好之舉,那股子跳脫勁兒,賢妃皆看在眼裡,只是彼時事務繁雜無暇計較。如今對方主動重回自己身側,自然要先敲打一番,令其擺正位置。
方美人心中通透,怎會聽不出其中深意。
在賢妃面前,她素來隱忍圓滑,且此番前來,本也不是想與其爭執,撕破臉面,當即斂了神色,恭順垂首道:“先前皆是因宮中差事分派,元昭儀位份高於我,諸事皆需聽其排程安排,我也不過是謹守本分行事,不得不溫順依從罷了。孰親孰疏,在我心中從來未曾忘卻半分。”
見她態度恭順誠懇,賢妃面色稍緩,微微斜倚軟榻,單手輕抵額角,目光悠悠望向虛空,陷入沉思。
原本她與太后密謀行事,是瞞著方美人的,此時自己吃了啞巴虧,許多心事無人能訴,她也不想說與方美人聽。
可在這深宮之中,人人都孤僻,各自為營,方美人自來便是依附於自己,今日又在她面前做小伏低,賣力討好,一時間讓她卸下了心防,也生出了幾分不吐不快的迫切感。
“因為順華公主的事,太后老人家有些遷怒我,這些日子她稱病不出面……”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輕了下去,不知又在想什麼。
方美人目光閃爍,蹙起眉頭為其打抱不平:“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事情雖說被壓下去了,可我們誰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順華公主貴為公主,她若不願,誰還能強迫她不成?依我看,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太后出面解決了也是常理,否則還真讓事態更嚴重下去嗎?又有什麼好怪姐姐的,此事又不是姐姐的主意。”
方美人雖不知內裡全部真相,這番言語偏又句句偏向賢妃,字字句句都熨帖人心,恰好撫平了她心底大半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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