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縱有驚瀾翻湧,面上亦須斂盡神色,端得一派沉靜淡然,這原是徐家女兒自小刻入骨血的教養。縱使承蒙君恩垂憐,得了夫君恩寵,亦萬萬不可亂了分寸,失了儀態。
昔日情竇初開之時,初聞家族議定要送入宮闈,她心頭第一念,便是宮中早已身居貴妃之位的魏疏宜。
彼時滿心皆是不願,深知一朝踏入深宮,往後處處要低人一等,難免要看人眉眼度日,可父母之命、家族重託皆難違抗,縱有萬般不甘,也只得默然應下。
待到心緒漸漸平復,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入宮為妃,原也不必處處拘著旁人。皇家選納妃嬪於朝堂是規制,於她而言,又何嘗不是尋常女子嫁為人婦?
她往後亦是有夫之人,此生所嫁,便是坐擁萬里河山的大啟帝王,是這世間至高無上的九五至尊。
從前尚是徐家閨閣少女時,隨母親赴宮中盛宴,她曾遠遠見過太子璋。那般龍章鳳姿,氣度卓然,一眼入眸,便再難忘卻。
只是憶起舊事,心底仍藏著幾分年少心緒。
當年宴罷歸府,母親含笑問她,覺得東宮太子如何。
彼時的徐束嫻不過十三四歲,正是情思懵懂的年紀,私下裡也曾偷偷翻看世間情愛話本。她自幼知曉自身婚事從不由己,卻素來深信爹孃定會為她尋一位良人,從不曾憂心婚嫁失意。
少女心事最是純粹,自古佳人皆慕英雄,她亦不例外。
她心底悄悄期許,此生能嫁一位坦蕩磊落的如意郎君,不必如父親與兄長那般,身負蓋世武功,只求心性溫軟,滿心滿眼皆是自己,如那《西廂記》裡崔鶯鶯與張生一般,得一份赤誠熱烈、不顧世俗的真心偏愛。
可太子身份尊貴至極,生來便註定坐擁三宮六院,註定做不到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日她望著母親,輕聲道出心底所想:“太子殿下風姿卓絕,才幹過人,只是性子太過清冷淡漠,少了幾分溫情。”
母親聞言只淡淡勸慰,言他身為天家儲君,未來執掌天下,性情冷寂本是常態,些許冷淡,原也算不得什麼短處。
縱使心中萬般思量,眼前人終究與昔日憧憬的良人相去甚遠。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她早已褪去閨閣女兒身份,嫁入深宮,身為帝王妃嬪,諸多念想早已如雲煙遠去。
入宮半載有餘,日日與魏疏宜暗中周旋爭鬥,短短時日,卻似歷經數載春秋,恍然生出滄海桑田之感,昔日自在無憂的閨中歲月,竟已是遙不可及。
尋常人家女子出嫁,洞房春暖,夫妻情濃,皆是圓滿佳話,可她身居宮闈,這些溫情盡數未曾沾半分。平日裡心神皆耗在與旁人爭鋒之上,久而久之,連期盼君恩垂憐的心思,都漸漸淡了。
誰知今夜帝王竟翻了她的綠頭牌,賢妃心頭驟然砰砰亂跳。此前順華公主一事鬧得滿城風雨,她本以為太后心中積怨無從發洩,遷怒於她,怕是連帝王心中,也早已對自己存有芥蒂。萬萬未曾料到,陛下今夜竟親臨她宮中。
她暗自揣測,帝王此舉,究竟是刻意安撫,還是心底當真對自己存有幾分情意?
無論緣由為何,都足以令她心緒翻湧,滿心悸動。
若帝王心中無她,便會如冷落魏疏宜一般,將她棄於深宮不聞不問,如今既肯前來,便足見自己在陛下心中尚有一席之地。
鬱結多日的煩悶愁緒,頃刻之間盡數消散。細細想來,這一局終究是她勝了。
往日里縱然豔羨那人尊貴封號,可論實打實的恩寵殊榮,她乃是帝王最先傾心垂幸之人,這份獨一份的特別,旁人終究難及。
晚膳既罷,鹹福宮一眾宮人皆是心思剔透,早早便將寢榻鋪得溫軟妥帖,又備下溫熱香湯,諸事打理得一絲不苟。
殿中案前高燃一對龍鳳紅燭,燭火灼灼映得滿室暖意融融。此乃宮中有心默守的舊例,後宮妃嬪初承恩澤之日,便必點此雙燭,權當尋常人家新婚合巹之禮。
深宮之中佳麗如雲,君王恩寵難遍,自然無從一一置辦大婚儀典,久而久之便定下這般不成文的規矩,聊以慰藉閨中女子心意。
赤紅燭焰輕輕搖曳,金獸香爐內緩緩燃起清潤沉水香,幽幽煙氣嫋嫋漫開,清雅綿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