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坐下時,歡喜便坐在泠娘身後,小小的後背緊緊地貼著泠孃的後背,閉著眼睛,微微抬頭。
緩緩的吸了口氣,泠娘身體繃緊,拂弦猶如萬箭齊發,只是這一聲,辛夷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偏過頭看泠娘。
泠娘微微垂眸,神色肅穆,指尖落下之前,整個房間的空氣已經繃成一張鼓面,辛夷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第一聲。不是音,是刃。
低音掃弦猶如被劈開的靜夜,像有人拔刀出鞘,刀光照亮了半面牆壁。
泠孃的手腕壓得很低,幾乎貼著面板,每一次勾弦都像從琴腹深處拽出一聲悶雷。鬢邊的髮絲被震得微微揚起,又在下一個音的間隙裡落回原處。
本來在外路過的學子,停下腳步,外面的人越聚越多。
泠娘不經意的抬眸,看到了牆頭上露出來的人,足有十幾個年輕的臉龐,心微微一沉,身體開始前傾,彷彿在和那把看不見的劍搏鬥。
左手在弦上大幅度地滑動,按音拖出長長的、撕裂般的滑音,那是聶政十年磨劍的隱忍,是嵇康刑前抬手的從容。右手搖指密如暴雨,弦上濺起的熱度把琴碼燒得發燙。
忽然,他停下來。
不是軟弱,是蓄勢。一滴汗從下頜滑落,砸在面板上,濺開一小朵暗色的花。她微微偏頭,像在聽什麼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也許是千年前那個刑場上的風,也許是刺客踏過落葉的足音。
然後,泠娘猛然發力。
最激烈的那一句,雙手同時落在弦上,發出金石相擊的巨響。琴身在琴臺上上震動,像一頭被喚醒的困獸。整個房間都在共鳴,窗欞嗡嗡地響,桌子上的梅瓶裡只有一枝梅,那梅微微顫著,落下一瓣紅。
泠娘知道,學子需要文人的根骨,所以,佛子想要像在國子監那般猶如下蠱一般蠱惑這些學子,他不讓!
心裡蓄勢太足,越彈越快,越彈越烈,指尖幾乎看不清軌跡。低音區的‘拂’如戰鼓,高音區的‘撮’如劍鳴。泠娘感覺害自己的呼吸都短促而滾燙了,和琴聲絞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人聲,哪個是絃聲。
最後的亂聲,泠娘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凝在指尖,指尖壓在弦上。
一記掃弦,像最後一刀斬落。弦在指下慘叫了一聲,隨後是寂靜。
徹底的、決絕的靜。
泠娘緩緩鬆開手,十指懸在弦上,微微發抖。餘音在牆壁之間來回撞擊,一次,兩次,三次,像不捨得散場的魂。
不知過了多久,泠娘輕輕撥出一口氣,把手覆在弦上,止住最後一絲餘震。
“好!”有學子從牆上跳下來,快步來到視窗,深施一禮:“師妹!我們這些師兄受教了。”
泠娘抬眸,看少年舒朗的眉目,爍爍的眸子,微微頷首:“師兄,泠娘獻醜了。”
歡喜擦了擦臉上的淚,她知道,泠娘比爹爹厲害了很多很多,爹爹沒有泠孃的氣勢,廣陵散的好,她早就知道,可今天像是第一次聽到似的。
泠娘回手,輕輕的握住了歡喜的手。
歡喜探出頭,看著窗外的人,揚聲:“蘇年,這是我姨母,厲害吧?”
泠娘一瞬想到了當年初次見到歡喜時的場景,她有些心疼。
門被開啟,溫行之走在前頭,後面呼啦啦跟著二十幾人,蘇年看到山長,趕緊過去行禮賠罪。
溫行之擺了擺手,笑道:“泠娘,這是給師兄們的下馬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