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八月十五，奉天殿。
天光剛亮，京城五品以上官員便己齊集午門外。今日不同尋常，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寒暄談笑，所有人皆面沉如水，按品級列隊，靜候鼓聲。
今日是大禮議。
也是土木堡之變一週年的日子。
不知道朱祁鈺是有意還是巧合，但這個日子的選擇，讓每一個踏入奉天殿的官員，心中都沉甸甸的。
一年前的今天，御駕親征的大軍在土木堡潰敗，太上皇被俘，大明社稷傾覆在即。一年後的今天，那位臨危受命的皇帝，要在同一天釐清自己皇位的法統。
這其中的象徵意味，不言自明。
“咚——咚——咚——”
鼓聲三通，午門大開。
群臣按品秩魚貫而入，穿過漢白玉甬道，步入奉天殿。殿中燭火通明，香菸繚繞，一切禮儀皆如常制，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被御座旁的佈置吸引了。
御座依舊設在正中，朱祁鈺尚未升座。但在御座的左側，多設了兩個位置，一個鋪著明黃錦褥的座椅，是上聖皇太后孫氏的座位；另一個略低一些，卻同樣鋪著紫緞，那是太上皇朱祁鎮的位置。
而在孫太后座椅旁，一名宮女懷中抱著一個三歲孩童，身著杏黃小袍，頭戴束髮金冠，正是太子朱見深。
一道珠簾從殿頂垂下，將孫太后、朱祁鎮、朱見深與群臣隔開，隱約可見人影，卻看不清神情姿態。
這是禮部精心安排的，既保證了這些特殊人物的在場，又避免了與群臣首面相對所帶來的種種禮制上的麻煩。
“皇上駕臨——”
興安的嗓音在大殿中迴盪，群臣齊齊躬身。朱祁鈺身著明黃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從後殿緩步走出，登上御座，緩緩落座。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環視了一圈殿中群臣，目光在珠簾後的朱祁鎮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平靜地開口道：“今日大禮議，由禮部尚書胡濙主持。胡尚書，請。”
胡濙出班，手持象笏，面向御座躬身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對群臣：“今日奉旨舉行大禮議，所議者何？乃土木堡事變以來，皇位法統之承繼。此議關乎宗廟社稷之根本，關係天下萬民之視聽，故今日特召五品以上官員齊聚奉天殿，共議此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諸位皆是大明棟樑，歷事兩朝，深知土木堡之變前後的情形。今日老夫奉命主持此議，便從頭說起，若有疏漏之處，諸位可隨時補充。”
大殿中一片肅靜，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去年八月十五，太上皇北狩，六師潰敗，社稷危如累卵。訊息傳至京師，朝野震動，人心惶惶。當是時，京師勁甲精騎皆沒於土木，所餘老弱不過十萬，瓦剌鐵騎旦夕可至。若無主持大局之人，則京師必破，宗廟必毀，大明有累卵之危。”
“上聖皇太后當機立斷，於八月十八日下懿旨，立太上皇長子朱見深為皇太子。隨即下旨，命郕王朱祁鈺監國，總攬朝政。此乃權宜之計，亦是社稷之需。”
“然瓦剌大軍壓境，監國之權不足以號令西方。襄王朱瞻墡首倡‘國賴長君’之議，上書勸進，各地藩王紛紛響應。朝中群臣亦以社稷為重，聯名上疏，請郕王即皇帝位。皇太后再三思量，於十月初一降旨，命郕王登基。群臣遂於當日奉表勸進，郕王三辭而後受，後改元景泰。”
胡濙將這一段歷史說得清清楚楚，語氣平靜，不偏不倚，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己經蓋棺定論的往事。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方才所言，正是今日這場大禮議的核心。
第一，太子朱見深先立。
第二，朱祁鈺後立。
第三，朱祁鈺是“國賴長君”的產物，是“代太子正位”。
胡濙說完這一段，略微停頓，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道：“土木堡之變時，太子年方兩歲，無法理事，故有上聖太后命郕王監國、襄王叔首倡勸進之事。此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諸公以為，老夫所言是否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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