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八月初十，奉天門朝會。
諸事奏畢，朱祁鈺沒有像往常一樣宣佈退朝，而是繼續開口說了一件事：“朕有一事，要與諸卿商議。”
殿中安靜下來。群臣的目光匯聚到御座之上。
“孝陵祭拜，乃我朝定鼎以來的頭等大事。太祖高皇帝龍馭賓天之後，葬於孝陵。雖太宗文皇帝遷至北京後，無法時時祭拜，但仍以孝陵為社稷之根。列聖相承，每年必遣重臣前往南京祭拜。朕登基之時己遣使祭告，然此等大事，非一次可了。今年之祭，朕認為當照例舉行。”
“不過，朕還有一個想法——”
禮部尚書胡濙微微抬起了頭。
“太上皇自瓦剌回京之後，屢次對朕言及土木之變，自謂愧對列祖列宗，尤其愧對太祖高皇帝開國之艱難。他曾向朕表示，希望有朝一日能親赴南京孝陵，在太祖高皇帝陵前跪拜告罪，以贖前愆。”
“朕思之再三，以為此乃人子之情、人君之誠，若強行壓抑，反傷天理人心。故而朕想借今年孝陵秋祭之機，請太上皇代朕前往南京，主持祭陵大典。
“如此一來，朝廷不必另遣重臣奔波往返，禮制上不失隆重，太上皇的孝心也能得以成全。可謂一舉兩得。”
殿中安靜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反對的聲音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般，轟然炸開。
第一個出班的是吏科給事中李侃。他的聲音幾乎是在朱祁鈺話音剛落的那一刻響起來的，語氣尖銳：“陛下，此事萬萬不可！上皇乃先帝嫡子，臨御天下十有西年，正統之名至今猶在民間傳頌。若使其離京南下，遠離法度約束，若有奸佞小人挾上皇以令天下，則社稷危矣！”
言官張璚緊跟著出班：“臣附議！上皇雖退居南宮，然天下皆知其為先帝正朔。今一旦放出京城，南京乃龍興之地，百官軍民思慕舊主者不在少數。若有居心叵測之輩借上皇名號生事，則南北分裂之禍，近在眼前！陛下不可不慮！”
這些都是忠良之語，放朱祁鎮去南京，其中的危險是肉眼可見的。
一個聲音突然從武臣佇列中響起：“諸位大人說的，都是大實話，老臣也聽得出來，諸位是真心為社稷擔憂，並非有意挑撥陛下和上皇的關係。但老臣想斗膽問一句，諸位大人擔心的到底是誰？”
眾人的目光匯聚過去，說話的是寧陽侯陳懋。他站在武臣前列，目光平靜地掃過方才出班反對的那幾位言官和給事中，不急不緩地說道：“諸位大人說上皇離京會有復辟之險。可上皇若是真有復辟之心，他在南宮裡難道就沒辦法了嗎？上皇回來這幾個月，陛下與上皇之間相處如何，在座諸位有目共睹。上皇若真想爭這個位子，不會等到今天，而陛下若猜忌上皇，也不會讓上皇這般自由。”
“還望諸位大臣不要以未發生之事來挑撥天家兄弟之間的和睦之情。”
反對派被陳懋這番話堵了一下。雖然仍有人心中不以為然，但陳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追著不放就等於公開說皇帝和上皇之間己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個話在朝堂上畢竟不能說得太明白。
在文武兩班的最前列，于謙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陛下，臣有幾句話，不得不說。”
他跨出一步，站在殿中，朗聲道，“陛下方才說，上皇願往南京祭陵，以贖土木之愆，此乃人子之情，臣不敢非議。但臣請陛下思慮一事，上皇離京之後，若有人以上皇之名在南都舉事，陛下是派兵平叛，還是不派？”
他沒有等朱祁鈺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若派兵，則兵鋒所指，乃上皇所在之地。天下人將如何議論陛下？若不派兵，則南都自立，朝廷政令不出江北。無論戰與不戰，陛下都將陷入兩難之境。而更深的危機在於即便上皇本人毫無復辟之念，那些圍繞在南都周圍的勢力和人心，未必會放過這面大旗。到那時，事態的發展就不是任何一方的善意能夠控制的了。這才是真正的危險所在。”
“陛下，此事若行，大明有南北分裂之危！此非臣危言聳聽，乃千古史書昭昭可鑑！陛下英明神武，豈不深思？”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若有所思。
眾人的激烈反對在他的意料之中，在歷朝歷代追求穩定的華夏王朝而言，朱祁鈺此舉無疑是要將大明推向分裂的危險之舉，肯定不值得提倡。
只是他向來將江南計程車紳作為自己的頭等大敵，他們在經歷宋元的野蠻生長之後，潛藏的實力不容小覷，絕對不是隨便派個欽差能臣就能拿捏的存在。
所以他選擇了派朱祁鎮去南方，就是為了搏一個上限。
反正自己己經做到了極致，金匱之盟的約定，心神無二的信任，他己經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收回思緒後，朱祁鈺終於開口道，“於卿所言，朕己經聽進去了。朕也承認，於卿說的每一條，都是實實在在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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