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西，一道從北京發出的工部公文，連同皇帝親手繪製的一幅草圖，沿著運河南下，在初九日傍晚抵達了臨清。
趙延齡接到公文時，正蹲在衛河船廠堆料場的空地上發愁。
衛河船廠最後幾根能做龍骨的大料前日己經被裁開，做成了一艘小型淺船的肋骨，如今堆料場上只剩下一堆邊角料和幾根彎曲的雜木，連造一艘小舢板都夠嗆。
就在他憂心衛河船廠前途的時候，驛卒的喊聲從廠門外傳了過來。
“趙提舉，北京來的工部公文，是尚書石大人親筆簽押的，要您親啟。”
趙延齡連忙從料場邊的石條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快步走到廠門口。
他心中有些忐忑，畢竟公文裡面的內容極有可能是要裁撤掉衛河船廠。
他接過那封用火漆封口的公文，藉著黃昏時分最後的天光，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頁。
他先看了工部行文。
公文前面是公事公辦的格式套話，寫到一半忽然筆鋒一轉：
“陛下己閱衛河廠奏報，念及該廠歷年造船有功，且臨清地處運河咽喉，造船力量不宜輕廢。特命衛河廠即日起停止一切常規造船任務，全力研製新船型。圖紙隨文附上，此圖紙乃陛下親繪，廠中工匠必須悉心領會，有不解之處準其反覆試製，不必惜工惜料。研製期間，全廠匠人口糧俸祿照常發放，分文不減。”
公文末尾還有一行特別批示：所需木料，己令工部將原本留備修繕宮殿的存料先行撥付衛河廠，即日啟運。
趙延齡看完這一段，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他握著公文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紙頁的邊緣被捏出了幾道褶痕，又趕緊鬆開，生怕弄皺了這份救命文書。
他原地站了片刻，猛地回過神來，目光急切地翻到公文的最後幾頁，尋找皇帝附來的草圖。
他翻開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麻紙，藉著夕陽的餘暉，看到了朱祁鈺親手畫的船隻模樣。
趙延齡在衛河廠幹了二十三年，經手過起碼上千條船。
他一眼就看出這種船的骨架和現在所有的船都不一樣。它沒有那麼尖削的船頭，船底線幾乎是平緩地延伸出去，到尾部才微微收窄，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官船都要圓潤。
最讓他意外的是船底的形狀，沒有福船那種尖銳的破浪角度，也沒有沙船那種平首的底板，而是呈現出一種飽滿的弧形，像一枚拉長了的橄欖核。
他蹲在地上，把草圖攤在一塊平坦的石板上，手指沿著船底線的輪廓慢慢描摹了一遍，眉頭皺起又鬆開，鬆開又皺起，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站起身來，把草圖小心折好，揣進懷裡，轉身朝廠棚那邊走去。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了整個堆料場，衝進了燈火通明的工匠棚。
“老周！老周！”他喊著廠裡資歷最老的大匠周福年的名字。
周福年正蹲在一艘半成品的淺船旁邊校一根肋骨的曲度，聽到喊聲抬起頭來，看見趙延齡一臉急切地衝進來，不由得愣了一下：“趙提舉，出什麼事了？”
“你們都過來！”趙延齡沒有回答他，而是朝棚裡所有工匠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把活兒停一停，都過來，我有話要說。”
棚裡的十幾個工匠紛紛放下手裡的工具，圍攏過來。趙延齡站在人群中間，從懷裡取出那份工部公文和皇帝的草圖，雙手捧著，聲音微微顫抖：“朝廷來公文了，皇上下令，從今天起，衛河廠停止所有常規造船任務，全力研製一種新船。”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面面相覷，有人竊竊私語。一個年輕的匠人小聲問了一句：“趙提舉，什麼新船啊？”
趙延齡沒有首接回答。他將那份草圖展開，舉到眾人面前：“這是皇上親手畫的船樣。”
棚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響的議論聲。
所有工匠都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看那張草圖上陌生的船型輪廓。趙延齡等他們看了幾眼，將圖紙翻轉過來，朝向了光線最好的方向，抬高聲音壓過了棚裡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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