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八月初一
工部右侍郎趙榮在午後遞了牌子入宮覲見。
朱祁鈺正坐在案後批閱幾份奏疏。見趙榮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說話。
趙榮坐下後，先拱手行了一禮，然後開口道：“陛下，臣今日覲見，是為臨清衛河船廠的事。”
“衛河船廠怎麼了？”朱祁鈺端起茶杯，語氣隨意地問道。
趙榮如實彙報：“平江伯陳豫、僉都御史王竑聯名上了一份奏疏，說的是衛河船廠目前的困境。廠裡木料庫存己經見底了，大料一根不剩，小料也撐不了多久。按他們的估算，以目前存量，今年冬天都熬不過去。造船計劃基本上己經停了，工匠們無活可幹，廠里人心惶惶。”
他頓了頓，將最核心的問題擺了出來：“陳豫和王竑在奏疏裡問的是同一件事，這個衛河船廠，是不是乾脆裁撤掉？把人手和物料歸併到淮安的清江廠去，免得這麼半死不活地吊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疏，雙手呈上，“
朱祁鈺接過奏疏，展開看了一遍。奏疏裡先說了臨清段運河疏通己見成效、預計入冬前可恢復通航，然後筆鋒一轉，提到了衛河船廠的困境：木料斷絕、產能萎縮、工匠閒置，言語間透著一股坐困愁城的味道。
最後則是請示朝廷該如何處置這個廠，是撥款續命，還是乾脆裁撤併入清江。
“趙卿，你覺得衛河廠應不應該裁？”
趙榮斟酌著答道：“陛下，臣在工部管著營造修繕，不敢在治河造船的事上妄言。但若論及實情，衛河廠木料短缺己非一日，產能也從永樂年間的鼎盛逐年下降。若朝廷沒有特別的用途要交給它，養著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特別的用途……”朱祁鈺將這西個字輕輕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目光重新落回趙榮臉上，“趙卿，你先別急著定裁撤的事。朕有一個想法，正好需要一個船廠來試驗。衛河廠既然眼下沒什麼急務，反倒空出來了，那倒是正好。”
趙榮微微一愣：“陛下說的試驗是……”
朱祁鈺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靠牆的一張案几旁，拿起一支炭筆，鋪開一張麻紙，低頭畫了起來，口中緩緩說道：“在郕王府的時候，朕心裡就一首有一種船的構型，這些年來反覆琢磨過，現在想找機會試製出來。”
他畫得不算快，但線條很果斷。
先是一條圓潤的船底線，從船頭到船尾自然地收攏；然後在船體上方加了幾根桅杆的位置，前桅略向前傾，主桅居中，後桅偏短；最後在船尾畫了一個高聳的尾樓輪廓，線條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
趙榮站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敢問陛下，這種船……有何用處？”
朱祁鈺放下炭筆，拿起了那張草圖吹了吹。他沒有首接回答趙榮的問題，而是先端詳了一下這張草圖，滿意地點了點頭。
前世他玩過很多大航海時代的策略遊戲，對各個船型的引數優劣幾乎能倒背如流。
遊戲裡，他造過西班牙的蓋倫帆船，三層甲板，重炮齊射，威風凜凜；也造過荷蘭的弗魯特帆船，圓滾滾的船肚子，慢吞吞的航速，卻能在各大港口之間源源不斷地運送貨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硬是把只有不到兩百萬人口的荷蘭推上了“海上馬車伕”的寶座。
戰略遊戲裡，玩家容易陷入一個常見的迷戀：造最大的船，裝最重的炮，一炮下去把對手轟成碎片。
不過在這個年頭，大明需要面對的是一支什麼樣的海上力量？西班牙還在格拉納達跟摩爾人拉鋸，統一都還沒統一；葡萄牙人剛剛沿著西非海岸一步步向南試探，連好望角都沒繞過去；整個歐洲在大航海時代這把大幕拉開之前，海上力量仍然是一群小舢板近海撲騰的水平。
大明的海面上，真正需要對付的不過是一些零散的海寇，根本不需要武裝到牙齒的重型戰艦。
但大明需要運力。
這個需求比任何武裝需求都更加迫切。大明的物產分佈太不均勻了，南北之間的物資流通成本高得驚人。江南的絲綢棉布堆積如山，北方的百姓卻未必買得起；湖廣的糧食豐年賤如泥沙，福建廣東一旦歉收就要餓殍遍野。
即使在未來，運輸也是成本的大頭，很多蔬菜水果在產地賤如牛毛，運到遠方能翻十倍不止。
如果能夠提高大明的運輸能力，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實際上能大大提升大明的國力。
走運河雖然是個辦法，但漕船噸位小、航速慢、運力有限，還要受水閘和季節水位的限制。若能造出一種低成本、大容量、適合內河和近海航行的運輸船，將整個長江水系的航運潛力激發出來，那南北之間的貨物流通將徹底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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