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這些日子，過得比前幾個月舒坦多了。
會通河上的水渾了幾十天，如今漸漸清了下來。河道里堵了大半年的淤沙，被一鏟一鏟地挖走，堆在兩岸的河灘上，曬乾了再運去填窪地。
雖然疏通還沒徹底完工，但起碼主航道己經能走船了，雖然走得不算快，但總比之前徹底斷航強出許多。
平江伯陳豫這幾日心情不錯，每日清晨都要沿著運河堤岸走一走，看著那些重新動起來的漕船緩緩駛過臨清閘，灰撲撲的臉上難得浮起幾絲笑意。
今日也不例外。他沿著堤岸走了一趟回來，在臨清閘附近的河泊所門口站定，望著會通河上往來的船隻，長出了一口氣：“源頭一治，咱們這邊的活兒就好乾多了。沙灣那段一穩住，臨清的淤堵根源就解決了。”
“是啊。”身後傳來王竑的聲音。
王竑剛剛從下游巡視回來，他沒有陳豫那麼喜形於色，但也是神色輕快。
他走到陳豫身旁站定，目光也落在河面上那一串緩緩北上的漕船上，感慨道：“這決口一堵，分水河再一開，黃河的主流量就不會再往咱們這邊灌了。泥沙少了七成，光靠咱們現在這點人手，足夠把剩下的淤段清出來。”
陳豫咧嘴笑道：“說起來，還得謝謝石尚書和徐有貞。要不是他們在沙灣那邊把分水河挖通了，咱們這邊的人手再翻一倍，也趕不上泥沙淤積的速度。”
“徐有貞確實有本事。至少在治河這塊，朝中無人能出其右。”
說完這句，王竑沉默了一會兒。目光雖然還落在河面上，心思卻己經飄向了別處。
這趟差事辦得順手，他心裡的另一個念頭也跟著活泛了起來。
他記起離京前于謙私下對他說的話：“你先把事情辦好，把副手的位置坐穩了。漕運都御史這個位置，我在朝堂上會找機會提出來。只要你能拿出拿得出手的成績，這事就有說頭。”
現在成績己經拿出來了。沙灣穩定後，臨清段清淤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了。按這個進度下去，入冬之前，臨清到濟寧這一段的主航道就能徹底恢復通航。到那時，他手裡就有足夠的底氣去跟朝廷說話了。
但他心裡又很清楚，這事成不了。
且不說如今這位陛下對權力的敏感程度遠超他和于謙當初的預判，單說“以文臣取代世襲武職”這件事本身，就踩在天子的逆鱗上。
于謙想借北京保衛戰的功勞，逐步讓文臣滲透進武職把持的漕運體系、京營體系、邊鎮體系。
這一點今上看得很明白。從當初陛下拒絕於謙“兵部統率五軍都督府”和“十團營文臣監軍”的提議時，王竑就己經意識到了大勢所在了。
至少在眼前這位皇帝在位期間，文臣想要從武職手裡拿走軍權和漕運權，難如登天。
但于謙本人恐怕不會因為“難”就停下。
王竑想到這裡，無聲地嘆了口氣。于謙的性子他太瞭解了，只要他認為是對的事，就算撞了南牆也要把牆撞穿。這份堅韌在保衛北京時是好事，但在眼下這個朝局裡，未必還能繼續是好事的。
他正想得出神，一個穿著青灰吏服的瘦高人影從遠處小跑著過來，在陳豫面前站定時，氣息還沒喘勻。
“陳總兵！”
陳豫認出來人，乃是臨清衛河船廠的提舉，姓趙，叫趙延齡。此人管著衛河船廠己有五年，平日裡是個咬釘嚼鐵的人物，今日卻是一臉愁容，額頭上掛著一層薄汗。
“船廠那邊出事了？”陳豫皺了一下眉頭。
趙延齡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一股窩囊氣：“陳總兵，非是下官要打擾您的清閒，實在是……船廠撐不下去了。”
“什麼叫撐不下去了？”
“木料見底了。”趙延齡苦笑一聲，“陳總兵也知道，咱們衛河船廠用的木料，大頭是從湖廣那邊沿運河北上的杉木和松木。土木堡之後，朝廷把運河上的運力優先調去運軍糧和物資，商貨和木料的船隻都被擠到後面了。再加上今年沙灣那段一決口，運河堵了兩三個月，南邊的木料一船都沒能過來。如今廠裡堆料場上，能做龍骨的大料己經一根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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